經緯張穎:窮人不配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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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穎丟擲的吃苦說,本質是“唯成功論”,傳遞的是守舊且無聊的成功人士和普通人士的“二元人生論”,推崇的依然是隻有成功的人生值得被記錄的毒雞湯。

作者:秦安娜 張二毛

編輯:秦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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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緯中國創始合夥人張穎,近日發了一條微博(目前已刪),講吃苦:

吃苦不是受窮、也不是受累。大多數人對吃苦的含義理解得太膚淺了。

吃苦的本質是長時間為了一件事情聚焦的能力,以及為了長時間聚焦做一件事情的過程中,所放棄的娛樂、社交、消費等正常生活,以及這個過程中所忍受的孤獨和不被理解。本質是一種自控能力,自制能力和堅持能力,以及深度思考。

窮根本不是吃苦。窮就是窮。多數人的因窮而苦,只是為他自己的遊移、愚昧、偏狹、盲從承受的必然代價而已。

事實上,靠自己成功的富人,往往遠比窮人更能吃苦,否則他就不能靠自己白手起家。

你會發現他富了以後做事情還是比你勤奮,還是比你能忍受孤獨,還是比你更有理想。

這才是吃苦。

張穎的話其實是“美國夢”的衍生雞湯版本,即一個人通過個體努力就能走向成功。

這也是廣為流傳的財富傳說的通用模板,個體通過自身努力和時代機遇實現成功,成就一樁樁財富傳說。從李嘉誠到王興、張一鳴等網際網路新貴們,大都是這樣的模板。

但這些傳說背後,也讓人們找到了責備窮人的藉口。回到張穎的上述言論,它核心的邏輯,是窮人不配吃苦。

因為窮是結果,是你不能長時間聚焦在做一件事情的結果,是你遊移、愚昧、偏狹、盲從的代價。張穎不通人情的邏輯決定了冷酷無情的判斷:窮是不能吃苦所導致的結果。

可是在現實社會中,窮是很常見的初始條件,是個體要花費很大力氣去改變的初始設定。

2018年,服裝品牌G2000的創始人——香港百億富豪田北辰,受邀參加一檔類似於《變形記》的電視節目——《窮富翁大作戰》,旨在把億萬富豪扔進窮人堆裡,看看富豪能不能有逆襲的辦法。

節目開始,田北辰和張穎的想法一樣,覺得窮人之所以窮是因為沒有計劃、不上進、懶惰、不學習、不思考。他信心滿滿的說:奮鬥改變人生,香港是自由的市場,這裡會淘汰很多弱者,只要你有鬥志,弱者也會變強者。

當時田北辰被安排去當清潔工:6:15開始工作,工作時間九小時,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這麼忙碌的工作,一天只有50元港幣的薪金,而香港的物價,一個三明治就要賣到15元,到了晚上下班時,其他同事還要上夜班加班,田北辰回到自己兩三平米的出租屋裡,就是這樣一個沒有窗戶沒有廁所的出租屋,每個月還要兩三千元的房租。

為期一週的體驗期,他只堅持了2天。想法也發生了180度的大轉變,最痛感悟是: 底層真的是努力也翻不了身。

無論你想做什麼,只要你努力工作,做出正確的人生選擇,就一定能實現目標,這種上個世紀的雞湯,幾經雞不了現在的窮人了。田北辰留下了兩句話“鬥志無法改變命運”,“即使是富豪也改變不了基層的現狀”。

對於一位窮人來說,脫貧致富是需要萬事俱備的。 需要有合理的起薪、晉升的機會、清晰的目標、強烈的鬥志,沒有鉅額債務、疾病或者毒癮纏身,還要有支援你發展的家庭,品行端正的朋友,以及“貴人”的賞識和提攜。

這一系列條件缺一不可,否則麻煩就會接踵而來,因為貧窮就意味著你無法保護自己。你的試錯成本被壓縮的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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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吃苦”很符合張穎一貫的操作。他是相信努力改變命運的,至少從他的人生經歷中,能夠看到“逆襲”的痕跡。

80年代,張穎全家搬到了美國。初到美國時的一家人蜷縮在距離海邊不遠的地庫裡,那裡潮溼逼仄,薄薄門板甚至阻斷不了外面的咳嗽聲,依靠爸爸去飯店洗碗,媽媽在成衣廠測衣聊以謀生。張穎一路上著野雞學校,在學校裡因為移民身份被霸凌——“如何能避免少捱打”成為了少年時期的生存課題。

他對商業的認知來自一位朋友的父親,一位美籍的菲律賓首富。朋友的父親正值創業成功的爆發階段,財富大幅度增值,有了自己的私人飛機。

這給了他很大的刺激:一直以來,改善家人的生活條件是他前進的動力,“私人飛機”無疑成為促使他轉行最迅猛的一劑藥,於是這位本科學醫的學生,在碩士的專業選擇上跨行了生物科技和商學。

工作後加入投行,“老好人”的性格讓他工作得十分煎熬,甚至於要依靠躲在廁所裡來躲避掉一些不屬於他的工作,“被人欺負的很慘”。

嚐盡艱辛的張穎確實有資歷談吃苦。當然,在以過來人的立場上給創業者煨雞湯的道路上,他也是一點沒客氣。

在投資人圈子裡,張穎是特別的存在,他喜歡開摩托車到處跑,帶著荒野奇俠的酷感,講話的時候會夾雜一兩句“國罵”,顯得很真性情,他也很少講自己的成功經驗,更願意說“順勢而為”,以及很客氣地提到自己的成功專案,主要歸功於“運氣”。

這是有些謙虛的說法,但不可否認的是張穎很喜歡講自己從野雞學校一路逆襲的經歷。這確實是他同一眾清北以及美國常青藤大學畢業的投資人相比不同的地方, 他的逆襲帶有“夢想感”。

這也讓他煨養的張氏雞湯,有了受眾。餓了麼的創始人張旭豪曾說「我看了他微博很多年。一定程度上,我是一個被他價值觀影響的人。」

然而,逆襲本就是因為稀少,才顯得有價值。千千萬萬人有千千萬萬個夢想,真正能夠實現夢想的人,往往就是在眾多週而復始的失敗中,罕有的那麼一次例外。

張穎將這種少概率的事件提煉出來,賦予價值,濃縮為 「多數人的因窮而苦,只是為他自己的遊移、愚昧、偏狹、盲從承受的必然代價而已」的感悟,便帶有高高在上的俯視感以及選擇性觀察的有色眼鏡。

張穎丟擲的吃苦說,本質是“唯成功論”,傳遞的是守舊且無聊的成功人士和普通人士的“二元人生論”,推崇的依然是隻有成功的人生值得被記錄的毒雞湯。

而張穎的逆襲,也並不完全是一清二白的純吃苦。張穎窮過,但當醫生的爸爸和清華畢業的媽媽,起碼讓他在眼界上就超越了抽旱菸的父親和紡襪頭的母親,首富之子的朋友在商業上的幫助,也一定比村裡只能帶著翻牆的狗剩哥哥強。

張穎沒有見識過真正的窮。

美國作家戴維.希普勒在紀實文學《窮忙》裡面提到一個美國普通家庭,因貧窮所造成的連鎖反應:

住在破舊的公寓裡會令孩子哮喘加重,於是家長就要叫救護車,然後他們會付不起醫藥費,信用記錄就此被抹黑,於是他們的汽車貸款利率就要大幅提高,只好買一輛不好使的二手車,因此這位母親無法準時上班,晉升機會和賺錢能力也因此受挫,於是她只好窩在一間破爛的房子裡。

對於中產階級來說,加班沒時間陪孩子,可以僱人完成,身體微恙,可以選擇休假或者停止工作。這些是都不是能夠危及他們自身飯碗的大問題。

但是窮人不行,一天不工作,他們的生活,就難以為繼。

3

貧窮總是帶有原罪的氣息,用《我不是藥神》的經典語錄來概括,世界上只有一種病——窮病。

身為窮人的代價,很多人都看不到。

首先是生存成本。

窮人是一個縮略的稱呼,如果更形象地描述,他們大概會是這樣一群人:收入微薄,生活水平不高、鮮有存款、缺少社會保障和醫療服務,不安穩的生活環境、住不進配套設施好的社群。

他們的下一代可能面臨這樣的問題:難以進入好學校,甚至可能成為留守兒童,身處容易遭遇性侵的環境,只有閉塞的資訊獲取渠道,前程沒有保障。

貧窮甚至會打破國界的區別。 在這個星球的多數地方,貧窮都是相似的。

韓國紀錄片EBS《學習的背叛》拍攝瞭如煉獄般的韓國高考,來自小地方的學生天然輸在了起跑線上——“同學們都知道,房價越高的地方,越容易考上名校。”甚至所有的學生都知道,“機會平等”是一句扯淡的話。這些學生拼命地做題,寫不動了就把皮筋綁在手腕上,依靠手腕的力量繼續寫,但上岸者依然寥寥。

其次是經濟成本, 窮是很費錢的。

在現實社會中,一個窮人沒有儲蓄,還要經受各種誘惑的反覆磨鍊。如今,各家網際網路企業的APP,都在爭先恐後地向用戶推送一類訊息:要不要借錢?

中產們可能會對這樣的推送嗤之以鼻,但真正缺錢的人,會心動。當他們因為掏不出1000塊錢的住院押金而焦慮時,任何一筆能借到的錢,都是久旱之中的甘露——即使這甘露,有毒。

借錢,是上癮的。 一位網際網路金融運營人員曾經統計自己平臺的平均復購數:6次。也就是說,只要你註冊了,大概率會借錢6次,才會收手。

然而,諷刺的是,這些被大資料盯上的貸款使用者,是被諷刺為物質慾望強過經濟水平的人,是被電話轟炸追討的物件,而那些提供潘多拉魔盒的網際網路企業呢,用“市場行為”這樣的體面稱呼,就掩蓋了其中的暴利本質。

崑崙萬維董事長周亞輝在趣店上市時,曾經興沖沖在自己公眾號上分享,大談自己是怎麼投資趣店的。他沒有提及,趣店起家的校園貸生意,本身就是資本對窮人的一次剝削。

窮人甚至連做夢的成本都更高了。

在海淀家長已經支援中學孩子早戀,“壟斷親家”的情況下, 階級晉升的固化,已經成為社會痛點。

寒門學子光能吃苦遠遠不夠了。近年來,考入北大清華的農村學生只佔15%左右。而在1980年代,比例高達80%以上。放眼如今的網際網路圈,也就只有一個正兒八經的貧困子弟——劉強東,除此之外,新矩陣裡獨角獸的創始人身後,都是富貴的爹,或者高幹的娘。

正因為如此,當作為成功人士的張穎,講著“富人比窮人更能吃苦”的雞湯時,他本身也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畢竟,窮人的憤怒可能會比富人更直接。他們以Hard模式降臨世間,維持生活已屬疲累,外界對群體弱勢的審視和苛責,仿似丟擲一段誅心之論。

但事實上,貧窮的成因多種多樣,有經濟原因、社會原因、個人原因,它既是一個個體承接的上一代的遺留問題,也代表他對當下生活的判斷和選擇。

窮絕不是單純個體不能吃苦所能評價的問題。只強調個體的選擇錯誤,運氣不佳,是很懶惰的評價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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