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996改變的,無法通過取消996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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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北方公園NorthPark(ID:northpark2018) ,採訪、作者:雅婷,編輯:木村拓周,頭圖來自:視覺中國

996 某程度上的“結束”,可以標記在 2021 年的年中;但 996 是怎麼開始的,沒有人能說清楚。

在搜尋引擎和科技媒體的搜尋結果裡,這個專有名詞大概於 2014 年前後以個別公司特殊現象的形式被零星提及,2018 年前後使用頻率明顯變高,成為描述當代青年工作生活的常備元素之一。直到 2019 年初,程式設計師們在 GitHub 上發起了反對超時工作的倡議,伴隨著同期的福報爭議,996這個詞鋪天蓋地式出現在了網際網路各處。

在 2010 年代中期,創業大街和網際網路造富神話鼎盛的淘金時代,對這種工作制度的質疑聲音不易被聽到。996 被低調但大方地放在臺面上,連同那些從矽谷進口的新時代職場文化標籤: 扁平化、民主化的工作氛圍,充滿創造性的平臺,財富自由的機會以及改變世界的理想。

過勞和無償加班在那個語境下是積極、進步的,指向的是一個和“犬儒、平凡、不思進取”所相反的方向。

再到今天,以 996 為代表的過勞和加班現象,被網際網路大範圍議論。夾雜在因壟斷和境外上市所引發的強監管之下,網際網路企業的用人問題也開始引起重視。騰訊、快手、位元組跳動等網際網路公司接連宣佈了取消加班政策的公告。

看起來,996 文化被取消了。但 那些被 996 改變了的東西,能否再復原到原來的模樣? 996和大小周取消之後的勞動者們,進入了一種什麼樣的狀態?我們採訪了三位近期公司取消了強制加班政策的“大廠員工”,試圖探尋這個問題。

一、996的不同面目和意義

“我不怕加班,我怕的是加班不給錢。”擁有超過10年工作經驗的受訪者大飛告訴我們。

在今年春節後轉行加入網際網路大廠之前,大飛在廣告傳播行業工作超過 10 年。在他過往的工作經歷中,加班直到問題被解決,是一種常態。來到這個實行“大小周”的大廠之後,大飛開始常規性的週六加班,但並不感覺工作節奏難以接受。甚至,這半年是他感覺“工作以來最輕鬆的一段時候”。

996是網際網路行業的原創術語,但超時工作甚至無償加班,在網際網路行業興起之前就普遍存在於一些角落。其中,過去年輕人熱衷躋身的、以跨國4A公司為代表的廣告傳播行業是重災區之一。

在廣告業的日子裡,大飛目之所見身邊“優秀”的人,幾乎都沒有早下班的。受限於行業的“服務性質”,他們也難以實現“真正”的下班,“即使時間下班了,但你心裡想著稿子和案子,那算不算下班?當時的下班,只能說是肉身下班”。

(韓劇《未生》海報)

在這方面,網際網路企業尤其是所謂“大廠”,顯得更為規範,加班的收入會被大廠明文寫進制度中。

大飛入職時,和公司所談的薪酬是一個總價,其中就包含加班工資。在公司近期宣佈取消大小周之後,大飛算了一筆賬,發現自己“虧了”約20%。 這讓他的“跳槽”失去了薪資漲幅層面的意義。

大飛傾向於把是否接受 996 或大小周這樣的工作模式,視作為個人選擇——個體犧牲一些休息時間,交換更為豐厚的薪金。而在我們的採訪中,一些在近幾年各行各業視窗期已經關閉才參加工作的、更年輕的大廠員工,則在面對996或大小周工作制度時,表現出更多“不得已”的疲憊。

吱吱兩年前來到目前這家網際網路大廠工作,這是她畢業的第一份工作。兩年來,她盡力適應著大小周的工作制度,參與不同的專案和崗位,對自己的現狀還算滿意,但總覺得時間過得又慢又長。

吱吱強調,“我一直都是那種堅決擁護取消大小周的人”。這個立場一方面出於對勞動者權益的關注,一方面也來自她的個人體驗。最初聽聞大小周要被取消的時候時,她第一感受是一股打從心底的輕鬆,“你知道那種大週上班時間無限被拉長的感覺嗎?我常常都不敢想,怎麼都工作了這麼久了,這周才剛剛開頭”。

經歷週六上班近一年的曉薇也有類似看法,剛畢業一年多的她是從雙休公司轉到了現在的網際網路大廠。身體勞累是一方面,曉薇還舉出了網上傳播更多的例子,以說明自己對週六上班工作制的不滿,“看起來只多了一天,但實際上是6:1和2.5:1 (工作時間比休息時間) 的差別。而且不管是8小時工作制還是雙休,原本都是靠好多人的力量才奮鬥出來的,現在把雙休說成是福利,其實是倒退了”。

二、我在網際網路行業放光芒

曉薇認為自己是有“大廠情結”的。

曉薇本科就讀於國內某重點大學,畢業後去海外留學讀碩士。回國之後,因為比較怵大廠校招復雜的筆試,她選擇先去規模相對較小的創業公司工作。那份工作是雙休,工資也不算低。

創業公司人員通常魚龍混雜,難以招聘大量高學歷人才,全公司“最高學歷”的曉薇很快就得到了重用,“當時老闆對我真的挺滿意的,也給我很多資源,如果留下不走的話,我現在可能就是管理層了”。

但當獵頭主動找到曉薇時,“大廠情結”還是冒頭了。儘管之前沒有受到過網際網路傳統資料運用管理方面的訓練,曉薇還是順利通過面試,成功入職。薪水並沒有比原來高出多少,但更大的平臺意味著更大的機會。工作內容也有所變化,可以“多學點新知識”。

入職後,曉薇體驗了一種類似普通班尖子生轉班到尖子班的感覺:身邊的同事都是國內外頂尖學校出來的頂尖畢業生,曉薇原本的名校光環倒顯得平平無奇。壓力於是開始降臨,最開始對資料工作還不熟悉的曉薇,每天做完資料、報表和文件後,基本就到晚上十一二點了。

(韓劇《未生》截圖)

精神上也非常緊張,也休息不好,總是想著我還有那麼多事情沒做完, 怎麼樣才能真的有產出。”曉薇回憶。但總體而言,大廠的工作方法論,同事的人才濟濟,讓曉薇在短時間內學到了更多。

曉薇的經歷,代表了網際網路進入巨頭壟斷態勢之前的一種網際網路人典型職業路徑: 由於專業不吻合或者其他原因,無法直接進入頭部企業,先去中小型創業公司工作,累積工作年限後,再轉去大廠,通常是職位平移。 後來,網際網路行業競爭白熱化,行業馬太效應嚴重,大廠越來越大,許多中小企業則或被併購、或被淘汰,更多年輕人直接通過校招進入大廠。

吱吱就是校招進入目前這個大廠的,在學生時代已經對網際網路行業的工作內容和氛圍很嚮往。“剛畢業那會兒心氣高,也很有熱情,做這個工作感覺還是很幸福和熱血的,很享受把一個專案從 0 捏到 1 的過程”。

熱情驅使之下,吱吱在那段時間主動或被動地承擔了很多額外工作,一人擔任數職,做成了不少事,“那好像就是工作以來最有成就感,最好的時候”。

但隨著業務開始漸趨穩定,超負荷快節奏的加班變成了一件長期的事情,吱吱逐漸感到力不從心,工作熱情開始下降。“不能總像個草臺班子一樣,我也不可能同時適合那麼多崗位。其實合作型的專案,也都應該讓同事做好自己的事,不用再說更多的話,不是什麼關鍵問題也就算了”。

工作經驗豐富的大飛,認同“中型企業就業機會逐漸消失”的觀察。實際上,大飛認為年輕人熱衷於躋身大廠,部分原因正在於此:小微企業和大廠,都有可能面對工作機械重複、沒有成長的問題——前者來源於小微企業的業務擴充套件性差,年輕人可能只為一個在垂直領域有完善資源和變現方法的老闆打打下手;後者來源於大廠的精細化分工。大飛認為,既然如此,年輕人自然更傾向去大廠,因為有更好的薪酬待遇,“畢竟大廠應屆生很多崗位都能開到 14K了”。

薪酬之外,大飛認為完善的企業福利制度也是大廠的極大優勢。“一個人的吃飯、社保、醫保甚至搬家,都是有一條龍服務的,很多事情你甚至不用自己墊錢等報銷,公司都是會給你預付的,真的是什麼都有”。

這讓大廠看起來像個新國企,或者說新體制, 也就是曾經的年輕人會因墨守成規而渴望逃離的地方。 “《肖申克的救贖》好像講過這個事情,那些像監獄一樣的體制,會讓人首先抗拒它,然後習慣和適應它,然後離不開它。”大飛對我們說。

三、被996所剝奪的

吱吱並不認為大廠的福利制度“能把人洗腦成認可996”,而且感受到所在公司福利近兩年在逐漸下滑。更重要的是,吱吱認為, 和自己因長期加班而產生的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相比,公司的那些福利根本算不上什麼。

兩年多的高強度工作,吱吱最直觀感受就是自己視力下降得很快,同時心口偶爾會有一些小刺痛。最驚險的一次,是吱吱又一次長期連續加班後,突然感到了心口刺痛。聯絡上那段時間頻繁的過勞猝死新聞,吱吱立馬去了離公司最近的醫院掛急診。吱吱留意到等候就醫的人有不少都是來檢查心臟的,並且看上去也面容年輕。

醫生告訴吱吱,“現在很多年輕人都會有這樣的心口小刺痛,刺痛也還好,只要不是鈍痛就行了”。

(日劇《半澤直樹》截圖)

身體之外,精神的勞累也揮之不去,這也導致吱吱的生活變得單調。大小周的一個顯著副作用是社交生活變少,基本半個月才能見一次朋友,“大周真的很難在安排要出去的事了,只剩的那一天週末,我還是要做點家務,再給自己留一點恢復精力的空檔”。

公司附近有一家很有名的飯店,吱吱每次經過,排位的隊伍總是浩浩蕩蕩。由於公司實在很近,吱吱心想,總有機會吃到的。但由於多數時候都是十點後才下班,兩年多來,她和同事從沒拿到過合適的號。

看著晚十點也人聲鼎沸的飯店,她問同事說,“為什麼總有這麼多人能吃上這裡的飯?”同事回答她,“你不知道世界上有人是可以6點下班就過來拿號的嗎?”

在難以應對週六上班的疲憊和社交生活驟減這件事上,曉薇和吱吱有著大致相同的感受,每週只休息一天的話,就總會感到自己好像一整週都在工作,有空閒時間也只想宅在家裡恢復精力。長久以往,自己很難主動約朋友,朋友也很難把自己叫出來,那確實會大幅度減少社交活動。

此外,除了工作制度和時間安排,曉薇也時常感到, 自己很難完全認同現在這個公司,以及網際網路邏輯裡,要以資料來衡量大部分工作價值的標準。

曉薇做過十萬加的流量爆款,也體驗過因為產品資料翻新而產生的自豪。但她內心更向往的,還是能強調產品藝術價值的生產模式,“現在這個平臺因為更在意流量,所以它不會考慮很多長線的投入和發展”。而曉薇認為,一款好的作品其實還需要考量流量和資料以外更多的東西,曉薇由此而經常感到迷茫,難以在其中尋找到可支配的平衡。

對已經能習慣週六加班的大飛來說, 新工作為數不多的失落,則主要體現在自己對換工作的期待上。 大飛之所以離開一個十年經驗的領域,加入到一個新的行業去做一個細分工作,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在原工作裡感受到的無形瓶頸,和一些個人難以超越和言明的“困境”。

(日劇《半澤直樹》截圖)

基於此,他才主動尋求從乙方到甲方的轉型、從有些垂垂老矣的廣告傳播行業到更有活力的網際網路行業轉型。他也想去看看自己此前花費心思和精力去設計的東西,甲方通常是如何決策的。而等他真正成為甲方以後,他發現原來那些過度為工作消耗自己的時刻,要投入極大心血成本去實現的事情,“很多時候,在甲方這邊,就是很隨意的決策,一拍腦袋的事情。”

四、996被取消了,但過去回不來了

上世紀90年代末,一篇來自外刊名為《不眠的矽谷》的文章被譯介到國內,受到了國內不少企業家的推崇,流傳最廣的傳說是,任正非曾多次向自己的員工推薦這篇文章。

企業家們推崇這篇文章的理由大致相同:《不眠的矽谷》把抽象的“矽谷精神”集中到了“不眠”這個符號上,其背後透露出的積極、努力的工作精神,值得被放到當時中國經濟發展背景下來學習。 相比起“等靠要”的消極態度,《不眠的矽谷》裡描繪的那些生怕因為睡覺就錯過偉大專利發明,每天只睡四小時但年收入能達千萬的“矽谷職人”,是國內職場值得學習的典範。

(美劇《矽谷》截圖)

時過境遷。當越來越多人能從實際經驗裡意識到,自己年收入的飛躍,和睡眠時間並沒有直接聯絡之後;當創造一個明天、改變一個時代的機會成本越來越高昂之後;當長時間的壓抑、疲憊和剝削時常就被動噤聲於內部論壇、微博和各大文章之後, 多數人對不眠、奮鬥和網際網路科技本身都產生了新的認識。

超時工作的正當性被逐漸瓦解,轉折點可能在2016年前後。最敏銳的網際網路創投圈感受到經濟環境下行的開始,丟擲“寒冬已至”的論調,其後是創業大街的蕭條和中型網際網路企業大併購,揭示著視窗的關閉。

2017 年華為等公司的“35歲被優化”傳聞使得網際網路行業的隱形年齡歧視浮出水面;2019 年,程式設計師們因不滿加班時間過長,網際網路公司普遍違反勞動法,在網際網路發起了“工作 996,生病 ICU”為口號的反對聲音,而後又迅速“被遺忘”。

直到今年年初,隨著拼多多員工自殺等社會新聞,大廠人高強度的工作時間,又再次出現在輿論中心。2021年的6月之後,快手、位元組跳動、美團優選、Boss直聘、vivo 等不少網際網路公司紛紛宣佈取消大小周。2021年8月25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最高人民法院聯合釋出了10個超時加班典型案例,提示用人單位違法行為風險,促進依法規範用工,明確勞動者維權預期,引導勞動者依法理性維權。

耐人尋味的是, 網際網路行業的用工不規範問題已經曝露四五年了,但這個問題並沒有得以解決,甚至沒有引起輿論之外的重視。 最終在2021年的夏天,大小周、996們在網際網路行業遭遇巨大反壟斷監管壓力下被取消。

這讓“取消996”這件事,看起來不像是勞動者群體維護自身權益的結果,反倒像一個意外時期的意外收穫。其所帶來的“正面性”和對年輕網際網路人的寬慰效果,似乎也因此打了折扣。

(韓劇《未生》截圖)

大飛認為,國內網際網路公司在普遍恢復雙休這件事情上,其實是釋放出了很明確的訊號,“網際網路的紅利是逐漸在消失了, 網際網路要做的事情也很難靠堆人來完成了,網際網路對年輕人人才的聚攏和需求也都在減弱 ”。

儘管如此,大飛還是覺得 網際網路大廠仍是年輕人較理想的工作去處 ,“因為它真的夠大,你在一個事情上碰到天花板了,你未必要出去創業,可以內部切換賽道,做新的事情。可能得到中高層才擁有這樣的機會,但它確實是存在的”。

同時大飛還認為, 部分大廠人的壓抑感可能也來源於工作的重複和晉升視窗的關閉,而這個問題並非“996與否”能回答的。

吱吱對目前行業情況的理解則是更加直接,“現在做什麼工作不難,網際網路校招的難度每年都在提高,很多人的心態也是先把坑給占上了”。在吱吱看來,已經少有人會再對網際網路公司抱有階層躍升的幻想了,也很少有人會想在這裡真的幹到退休, “公司中高管就那麼幾個,都是跟著老闆打拼過來的,你再做還能做到什麼地步呢?”

吱吱目前比較實際的生活規劃,就是趁著公司在北京還有人才引進計劃的福利,抓緊時間落戶,然後在北京買房。戶口對於吱吱而言,還是個有盼頭的事情,她的家庭和自己的工資也都有切實的支撐,能讓吱吱壓力較小的在北京買房。但吱吱自己不會把買房看成是要在這裡紮根的準備,相比於留下來,她想得更多的還是一筆劃算的理財。

曉薇和吱吱關於“準備在北京買房”的說法幾乎一樣,戶口和首付對於她們來說都還是按部就班的事情。在曉薇的理解裡,取消週六加班或許還和生育率的問題的能掛上鉤,“現在提倡生三胎,年輕人如果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誰還有精力談戀愛和生小孩?”

996工作制被取消了, 但那些被996及其背後更根本的經濟邏輯所改變了的東西——健康的體魄,自由鬆弛的精神狀態,對工作的熱情,對扁平開放透明的職場文化的追求,對參與一項富有創造性事業的期盼,對網際網路科技進步主義的信仰,對改變世界或財務自由的樂觀面孔 ——無法在這個瞬間就被修復。

文中出現的大飛、吱吱、曉薇皆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北方公園NorthPark(ID:northpark2018) ,採訪、作者: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