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優化”和“裁員”:其實誰都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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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和喜劇,往往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時勢的確可以造英雄。在創新工場董事長CEO李開復給雷建平新書《上市風雲》所作之序中寫到:“如何為中國當代企業崛起的浪潮留下一個記錄?凝聚著鮮花與汗水的IPO無疑是最好的剖面。這十年,移動網際網路浪潮席捲全球,一二級市場資本助推中國網際網路公司開啟了百年難遇的黃金時代,不少弄潮兒抓住機遇,鯉魚躍龍門完成IPO。”

過去的十年,在產業技術升級的推動之下,網際網路公司大幹快上弄潮於風口浪尖,高速成長的行業吸引了大量的人才,一級市場的資本助推和二級市場的IPO造富效應,是各大媒體頻頻曝光的頭條。

但經濟總有周期,潮起之後必然有潮落。疫情和其他因素是催化劑。當下行週期來臨,年輕的網際網路公司也開始經歷“退潮”。

01 不要與週期為敵

從人員的整體薪酬上看,網際網路行業存在以下幾個特點:

1、 從業人員的平均薪資遠高於傳統行業;

2、 通過頻繁跳槽,可以實現薪資成倍增長;

3、 很多情況下員工工資會倒掛,如新員工工資遠高於老員工。

而其背後的本質邏輯是:

1、 在網際網路行業,人的能力就是產能,如程式設計師的能力可以決定公司的技術天花板;

2、 新技術一直在改變既有的商業模式,換言之從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我們的技術週期是一直在上行,但這一趨勢正在放緩;

3、 移動網際網路的產能一直處在需求大於供給,數字化對傳統行業的改造仍在進行當中。

但是,產能週期的趨勢性轉變正在快速到來。我們看到,網際網路行業從年初開始就已經進入了減員增效的通道,組織優化與人員精簡相形並進。裁員力度之大,持續時間之長,創歷史記錄。

僅筆者在本週聽到的:

某頭部短影片平臺負責某項業務的市場部全員優化;

某頭部潮玩公司持續進行人員優化;

據新浪科技網際網路公司開課吧在經過一年的激進擴張後,陷入了困難。在開啟裁員的同時,開課吧員工已經被欠薪2-3個月;

百度某部門領導被下發人員優化指標;

就連一直以良好的企業文化和善待員工著稱的騰訊也因為人事問題上了新聞。先有騰訊體育裁員,5月23日,又爆出騰訊新聞人事變動。騰訊內部發文任命何毅進擔任騰訊新聞業務負責人,兼任騰訊網總編輯,向公司副總裁曾宇彙報。原新聞負責人王詩沐將調任PCG社交平臺與應用線,負責其帶隊孵化的幻核等創新業務。

仔細觀察,各家大廠本輪裁員存在一些新的特點:

1、 此輪裁員並不像之前那樣只對基層員工下手,而是對中高層也有裁撤,獵頭手裡突然多了很多過往想象不到的簡歷;

2、 很多優化是跟業務優化存在聯動,是整體性的結構性調整;

3、 高薪、高齡都是重災區。

在疫情、高負債和裁員危機的多重夾擊下,這個春天對於網際網路人來說,比以往都顯得更加寒冷。

李開復說IPO是經濟浪潮的剖面,這個剖面充其量算是中觀視角,我們最近找了好幾個被優化的30多歲的網際網路人聊了聊,他們才是真實的微觀視角。

02 微觀剖面之一:為了賠償主動優化,未來職場不想躺平

花花是個90後,在北京某網際網路大廠待了兩年半後,今年三四月份離職。因為某些客觀原因,沒有等來升職加薪,所以就想換個環境,剛好公司也準備優化業務線人員,所以花花就直接舉手了,也拿到了公司送出的離職大禮包。

和花花同一批離職的人其實不少,因為從整個集團到各個業務線都在調整,而內部輪崗的機會又太少。面對這輪優化裁員,有些人顯得比較驚慌失措,有些人則感覺一下放輕鬆了,脫離了公司這種壓抑的狀態。對花花來說,與其被動的在公司等待不確定性的結果,還不如拿了補償去外面找找其它機會。

花花也是前兩年進入大廠的,開始有些不太適應,但大廠專業的組織流程讓她很快跟上了節奏。她很幸運入廠後不是扮演螺絲釘的角色,而是有很多機會,能夠去全程操盤一個專案,而且在流程管理和業務協同方面,其它同事也都非常配合和專業,這種高強度持續性的訓練,也不斷提升了花花的業務水平。

和小廠只需把一件事、一個產品做好,只賺一小部分的市場錢相比,大廠的優勢在於業務發展成熟、市場領導力強,並且有很深的積澱,但這同時也需要全方位多線的發展,要去做各種新業務的嘗試,以尋找新的增長點。“這種新業務的探索,對企業是好的,但對於打工人來說可能並不那麼友好,因為隨著業務的調整,直接關係到人員的調整和團隊的穩定性。”

離職後,花花相繼面試了10多家公司,談到offer階段的有三四家,但是都沒有太合適的。“大廠的基本都沒戲,各家都在裁員,也沒有新崗位放出來,即便放出來的,我覺得目前的能力水平還達不到。想找和自己目前工作相匹配的公司,但是市場上的不多,如果涉及到轉行,那又要重新做職業規劃,也是想了很久,決定去人工智慧企業試試,畢竟這個行業還是處在科技發展的前沿。”

花花也談到了其中三家的感受。第一家是個傳統的食品飲料公司,總包薪資和大廠的差不多,但整體氛圍、管理風格和工作方式與網際網路行業完全不一樣,而且食品飲料行業對她來說,感覺沒有太多學習的東西,只要吃之前的老本就夠了,工作久了可能就沒太多興趣了,不利於自身的長遠發展。第二家是個人工智慧企業,已經融了三輪準備上市,總包薪資也差不多,而且還給了期權,但是自己要離開北京去上海工作,存在未知性。第三家是個汽車行業的創業公司,面試基本都過了,但是自己要的薪資高,同時考慮到這類早期的公司在業務上,可能不一定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工作能力,所以也就擱淺了。

“對未來工作的期待,還是想去做一些有挑戰性的,把自己以往的基本功和經驗都能用上。最近也有些感觸,就是疫情期間大家都不太好,如果你做了一個降維選擇後,可能會特別難受,外部的環境再差,還是應該要堅持自己的底線和追求,不能完全躺平。”花花也提到,正好趁著這段時間的多個面試機會,自己也再次回到市場上,去全方位瞭解一些行業和公司,這對於自身的職業規劃和經歷,也會有很大的幫助。

03 微觀剖面之二:銷售——裁員重災區

豆豆是個80後,先後在國內多個網際網路大廠待過,主要從事廣告銷售工作。2021年下半年直到現在,豆豆所在的北京某短影片大廠,就一直有員工陸續離職或者被優化,去年底豆豆也正式離職了。對於離職的原因,豆豆稱主要是考慮個人發展的問題:其一是受網際網路行業的變化,大廠的業務頻繁調整,導致個人在工作上難以保持穩定性,更別說有發揮的空間去做出成績了;其二是跟自己做的事有關係,已經過了35歲的他,目前做的工作並沒有體現出過去沉澱的經驗價值,都是一些重複的事情,這種螺絲釘性質的工作不能跳出更大的盤面;其三是如果繼續做同樣的事的話,也很難讓自己的能力去破圈,自然也無法獲取更多的收益和回報。

在多個大廠的工作經歷,也讓豆豆對於不同公司的企業文化和價值觀有著深刻的體會。比如豆豆之前工作過的兩家大廠,都是老牌網際網路企業,雖然這幾年有些掉隊,但是20多年來的發展,這些老牌大廠背後都有一套各自堅持的文化核心和行事規範,並且獲得了員工的認同,也成為每個組織成員基因的一部分。但豆豆剛離職的這家短影片公司屬於新銳大廠,最近幾年才開始發力擴張,員工規模也迅速壯大,但是沒有形成太多的企業文化積澱,只關注業務不太注重員工感受,缺乏一些人性化的情感關懷,所以內部也卷得比較厲害。

“其實網際網路行業的門檻並沒有那麼高,35歲以上的人和剛入職場的年輕人相比,在工作能力上差別並不大,後者缺乏的只是一些積澱和經驗,可能35歲以上的人更穩重,但年輕人會更有衝勁。重要的是你在公司是否能夠挑大樑,如果只是一個螺絲釘,那麼就無關年齡大小。”豆豆也特別談到自身的職場體會,網際網路公司對35+的人不是特別友好,機會只會越來越少,如果已經在網際網路行業的話,那麼就要提前去想自己35歲以後能做什麼,自己的能力價值如何,不要把眼光都放在網際網路的圈子裡,不然你的選擇半徑會越來越小。 “大家面臨的客觀環境都是一樣的,包括疫情影響、行業變化等,不要去抱怨,而是要早點跳出自己的舒適圈去做準備,這樣當機會來時,你才可能抓得住。不能等公司要裁員時,你才想到要去找工作或轉行,那樣就晚了。”

04 微觀剖面之三:年近40歲,多賴一天是一天

魯迅曾在小說裡寫過,人類的悲歡並不相同。前文中的受訪者花花不懼裁員,似乎還有點主動的意味,老史卻不想被裁員,甚至想盡一切想要留下去。

老史的過往令人羨慕:從小就是別人口中的孩子,憑藉聰明的智商輕鬆考上最頂級的大學,畢業後在海外工作,十幾年前就拿到月薪5萬的工資……後來因為家庭原因選擇回到北京,並加入了網際網路行業。彼時,網際網路還是一個人人稱道的高光行業,不僅薪資在國內頂級,而且辦公環境令無數人羨慕,工作福利數不勝數。各家網際網路大廠為了搶人,不斷開出天價高薪,而且還在後勤上苦下功夫,一日三餐全包不說,而且能享受到全世界的各種美食……老史本人工作踏實勤奮,而且嗅覺十分敏銳,在短影片剛火起來的時候,就加入了其中的一家,薪資也是令周圍的小夥伴十分羨慕。後來老史又被挖到了對手公司,薪資進一步提高了,並提供了大量期權。該公司在港交所上市後,光股票部分老史就拿到了不少收入。

疫情期間,短影片的使用者數量和時長都有很大增長,有好長一段時間,大家都覺得短影片公司是疫情期間最大的贏家,按理來說不可能會有裁員。但是因為經濟下行對中小企業的衝擊,短影片的各類廣告收入明顯增速放緩,且之前為了搶人開出了很多天價高薪,老史所在的公司也開始準備讓員工“畢業”,而且指向性非常明確:高薪和高齡。一位匿名的某大廠財務人員向我們透露,他們公司最大的成本來自於人力成本,而且各個大廠的情況都類似。網際網路公司不像傳統制造型企業一樣需要廠房和機器,所以裁員就是最直接削減成本的辦法。既然是為了儘可能地削減支出,老史公司自然想到了對高薪的員工下手。

自從傳出有可能裁員30%左右後,老史一直比較發愁,因為自己已經是奔四的人了,在網際網路中已經算是“老人”了,組裡主力都是95後甚至00後實習生,而且自己綜合薪酬可以抵得上好幾個年輕員工,自然也是被重點“關照”的目標。如果放在以前,自己大小也是個部門負責人,無論如何裁員也不可能輪到自己身上,但現在既然其他公司都開始有副總裁被裁員的新聞,那自己這個小領導估計也穩不了。老史家的支出也主要靠他的收入,原先生活過的還是很中產,但現在有了失業的預期,老婆孩子也不得不開始削減一些非必要的開支,這令老史感覺很心痛。

死亡的判決老史最終還是沒有躲過。壞訊息是老史所在的部門直接連鍋端,而不是隻裁員30%,好訊息是公司還算是比較“人道”,給了老史部門每個人三個月的緩衝期,用來尋找內外部機會。老史也曾經在內部尋求過一些人的幫助,但是在普遍裁員30%的KPI壓力下,各個部門都自顧不暇,根本沒法容納他,無奈只能轉向外部。 然而在整個網際網路大廠整體裁員的情況下,老史想要找到和自己企業相匹配的大廠,幾乎沒有可能,投出的簡歷基本都石沉大海。老史也想看看其他行業的機會,但是對方一瞭解到他的薪資後,都主動打起了退堂鼓。最近老史在找工作時,已經偷偷地將薪資改成了真實收入的一半。 “這樣看起來沒有那麼誇張,至少能有一個面試的機會,不至於把別人直接嚇跑。”老史很無奈地告訴我們。

結語

網際網路行業曾經是中國最風光的行業,各種應屆生天價起薪,史上最多年終獎,上市即財富自由的神話此起彼伏。現如今大潮退去,行業的薪資在逐步修正,迴歸到客觀理性的水平上來。畢竟,一切沒有本領作為依託的高薪,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來咖智庫”(ID:laikazk) ,作者:金刀 龔巖,編輯:G3007,36氪經授權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