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疫苗的網絡暴力,讓一位奧地利醫生決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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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世界説 (ID:globusnews) ,作者:王繁陰,責編 :張希蓓,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在奧地利的薩爾茨卡默古特 (Salzkammergut) 地區,有着奧地利境內最大湖泊之一的阿特湖 (Attersee) ,這裏風景優美,是一個度假勝地。在湖泊北面有一座隸屬於弗克拉布魯克縣 (Bezirk Vöcklabruck) 的小鎮,全名叫做“阿特湖畔塞瓦爾興” (Seewalchen am Attersee) ,根據2022年最新的人口統計,這裏只有五千六百多名居民。

在距離美麗的阿特湖不遠的地方有一間診所,它的負責人麗莎-瑪麗亞·凱勒梅爾 (Lisa-Maria Kellermayr) 已經飽受長達半年多的網絡霸凌和人身攻擊。

在德國《明鏡週刊》 (Der Spiegel) 7月對凱勒梅爾進行採訪的時候,面對記者,凱勒梅爾無可奈何地説:“歡迎來到地堡。” 因為長期被反疫苗者人身威脅,凱勒梅爾不僅被迫關閉了診所,還幾乎將自己封閉在診所裏,陪伴她的只有一隻小狗。

對於凱勒梅爾來説,封閉的日子並不舒適,尤其在診所不遠處就是她喜愛的阿特湖。在疫情最艱難的時候,這座湖的景色一直都是她的安慰,但現在她卻連出門在河畔遊玩都很難做到。在《明鏡週刊》那篇文章的末尾,凱勒梅爾仍然保留了恢復正常生活的希望,作者期盼她最終可以“從診所走到幾米遠的阿特湖畔,再次毫無顧慮地把腳浸入水中。”

這篇文章發表在7月11日的《明鏡》網站上,距離凱勒梅爾在她的診所裏自殺,只有18天的時間。

一場持續7個月的“謀殺”

7月29日,凱勒梅爾的屍體在診所裏被發現。

一開始,奧地利警方就排除了他殺,所以並不打算安排屍檢。但根據奧地利廣播集團 (ORF) 的報道,凱勒梅爾的親屬要求屍檢,初步的屍檢結果仍然維持了自殺的結論。

警方在公告排除他殺的時候所用的慣用術語是“schließt Fremdverschulden aus”,意思是“排除了有另一個人的參與”, 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冰冷的諷刺,因為雖然沒有人真的直接導致了她的死亡,但真正讓她崩潰自殺的,是那些不斷通過社交媒體、電子郵件甚至面對面的方式威脅她的反疫苗陰謀論者們。

● 凱勒梅爾去世後當地人在她的診所外放置的蠟燭和鮮花 / Coda story

在疫情爆發前,凱勒梅爾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2020年初新冠疫情剛剛在歐洲爆發的時候,凱勒梅爾作為一名全科醫生,參加了許多志願活動,那個時候人們對新冠病毒尚有許多未知和恐懼,沒多少人願意參與這份工作,凱勒梅爾卻在後來對記者表示,她未婚、未育、還很年輕,是參加志願活動的不二人選。

“我比其他同事們都更命中註定 (要做這份工作) 。”她説。

根據Coda的報道,因為發現了一種治療哮喘的藥物布地奈德 (budesonide) 可以在新冠患者感染早期減輕症狀,凱勒梅爾逐漸被奧地利媒體視為應對新冠的專家,這一發現在後來牛津大學團隊發表在《柳葉刀》的研究裏得到了證實。她開始接受奧地利媒體各種各樣的採訪,並不遺餘力地提醒公眾應對新冠疫情的緊要性。

從一名退休醫生那裏接手了塞瓦爾興的診所後,凱勒梅爾欣喜地投入工作,她打算把自己應對新冠病毒的經驗積極應用在診所的建設上,比如對診所進行翻新,把檢查室都建造成對新冠患者有益的通風系統。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 長達七個月的人身威脅和恐嚇最終讓這間診所關門

其實從凱勒梅爾開始接受採訪開始,一些互聯網上常見的騷擾和攻擊就已經出現,比如攻擊凱勒梅爾的身材和長相,但凱勒梅爾認為這“完全沒有傷害性”,這只是任何一個上網的女性都可能會經歷的。

真正引爆了大範圍攻擊和侮辱的,是凱勒梅爾在2021年11月轉發的一條視頻,她批評反疫苗示威者們堵塞了救護車通道。很快,她的個人信息和批評示威者的言論隨即被人傳播到Telegram羣組,引發了大量反疫苗者的嘲笑和侮辱。

● 為凱勒梅爾帶來無盡麻煩的視頻 / Twitter

一時間,各種各樣的攻擊鋪天蓋地,從各個網絡渠道湧入凱勒梅爾的視線,因為她的診所有公開的頁面和社交媒體賬號,所以很難規避這些攻擊。《明鏡》描述, 凱勒梅爾受到的攻擊“像刷牙一樣”普遍

● 凱勒梅爾推特賬户所發的一張截圖,裏面顯示有人在Telegram羣組裏傳播她的個人信息並羞辱她 / Twitter

隨着時間的推移,羞辱逐漸升級為恐嚇,凱勒梅爾開始頻繁收到恐嚇郵件,有的説要讓她經受“人民法庭”的審判,有的説要對她進行手術切除她的腦子,有的説要給她一槍。一個頻繁的發信人“Claas”甚至在一封信中精心描繪了自己的屠殺計劃:他要偽裝成病人進入診所,然後殺光診所裏的所有人。

● “Claas”的恐嚇信的其中一封,信中表達了詛咒和羞辱:“直接開槍打死你……我們的樂趣將會少很多”/ Twitter

凱勒梅爾不得不為此提高了安保措施並僱傭了保安, 事實證明這些恐嚇的確並不僅僅停留在網絡上 :根據奧地利電視台“Puls 24”的報道,有好幾個偽裝成病人的來訪者被搜出帶有摺疊刀。在一個只有五千多人的小城鎮,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凱勒梅爾十分焦慮。她甚至曾聽到鄰居在談論新冠陰謀論,這讓她更無法確定“敵人”到底隱藏在哪裏。

維持安保措施非常耗錢,很快她就無法持續每個月數千歐元的額外花費。而在此期間,她儘可能地尋找一切援助,去聯繫警察、政客、記者,但都無濟於事:他們聲稱無法確認威脅者的真實身份。

“在每次談話中,她都被告知同樣的事情:她的情況很糟糕,他們希望能提供幫助,但沒有法律機構來幫助她。”Coda的記者艾米麗·舒爾泰斯 (Emily Schultheis) 無奈地寫道。

終於,凱勒梅爾在6月28日宣佈暫時關閉診所,並在推特上發出了許多封恐嚇信的截圖,批評當局的不作為。當局的反應依然冷淡,上奧地利地區的警方發言人甚至曾聲稱, 這位醫生或許只是想獲得關注

其實在7月時,凱勒梅爾曾經看到過一絲希望:奧地利內政部的國家安全情報局 (DSN) 的高層聯繫了她,並希望能保護凱勒梅爾的安全。但這微薄的希望並沒能拯救凱勒梅爾,在自殺前幾日,她還發現有人偷偷拿走了她診所樓前電梯的指示標籤。

她最終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每個人都説這是可怕的,我應該得到幫助。但是沒有人幫助我。”7月接受採訪時,凱勒梅爾對舒爾泰斯絕望地説。

跨越國境的體制性無力

在這漫長的七個月中,並非沒有人對凱勒梅爾伸出援手,除了許多記者外,還有一名女性的網絡活動家、IT安全顧問內拉·阿爾-拉米 (Nella Al-Lami) 曾經試圖幫助凱勒梅爾。

她先是對恐嚇郵件進行了調查,發現郵件是通過匿名網絡服務發送的,她甚至找到了那個“Claas”——有兩封恐嚇信“Claas”寫下了自己的全名——真實世界的“Claas”是一名反對極右翼運動的活動家,在阿爾-拉米聯繫他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個人信息會泄漏,並被用於寄發恐嚇信,而真正的威脅者仍然躲在網絡之後。

通過對“Claas”事件的調查,阿爾-拉米總結了許多證據,她把它們總結成一份報告,其中顯示許多與“Claas”信息泄漏相關的賬號都與極右翼有關,據説這些極右翼極端分子早就已經列在德國警方的名單上。

但這些都不能當作法律意義上的證據。

奧地利內政部長格哈德·卡納 (Gerhard Karner) 在一場新聞發佈會上説:“黑客有警察所沒有的選擇”,暗示阿爾-拉米這種基於網絡調查的推測沒有法律效力和可信度。正如奧地利公共安全總局 (GDföS) 提及的“合法性原則” (Legalitätsprinzip) ——根據奧地利憲法的第十八條,“一切國家行政只能依據法律行使”—— “黑客行為”本身就是不符合法律的,也就不能當作法律證據,這也是奧地利當局堅稱無法找到肇事者的原因,因為肇事者在“暗網”活動。

可是 所謂的“暗網”也可以被當作當局不作為的託辭 ,因為阿爾-拉米並非通過高深莫測的黑客手段獲取這些信息,是通過公開搜索的信息找到了真實的“Class”和那些嫌疑人的。在信息化的時代,執法部門仍然在秉持一些非網絡的執法手段,奧地利古老的媒體《新聞報》 (Die Presse) 發表文章批評當局稱: “一個社會越是網絡化,當局就越該網絡化。”

而且即便當局可以用信息化手段尋找到,跨國執法是另一個艱難的問題。

那些威脅凱勒梅爾的極右翼嫌疑人,大都生活在德國。當凱勒梅爾和阿爾-拉米聯絡德國警方時,他們同樣用“暗網”的藉口來推脱,而奧地利警方也不願意積極與德國警方交涉,雖然移交了嫌疑人的信息,但是交流和執行效率都很低。

反而是在凱勒梅爾自殺之後,巴伐利亞警方才突擊逮捕了一名威脅凱勒梅爾要讓她被“人民法庭”處死的五十九歲男嫌疑人,但這為時已晚。

“如果肇事者在奧地利,他將因這些電子郵件而面臨數年的監禁。”《新聞報》無奈地寫道。

奧地利本國其實已經在2020年末就通過了一部《網絡仇恨法》 (Hass-im-Netz-Gesetz) ,該法案旨在打擊互聯網上的仇恨言論,曾經被歐盟基本權利署 (FRA) 高度評價, 但是該項法律通過之後,利用率卻非常低。 根據《標準報》報道,300萬歐元的相關預算幾乎沒被動過。可見雖然在立法層面,奧地利並不落後, 但是互聯網上的犯罪往往都是跨越國界的

正如德國電視一台的《今日新聞》 (Tagesschau) 文章裏的採訪所説:“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肇事者當時在另一個國家,或者鞭策它的右翼網站來自另一個國家。”

凱勒梅爾去世之後,奧地利各地都爆發了針對此事的悼念集會。在互聯網上引起的廣泛討論中,有不少人與她感同身受。

去年,奧地利內政部登記了2411起仇恨貼文,沒有登記的還有更多,其中有許多都是攻擊醫務人員的。在德國也是如此,互聯網上有許多Telegram羣組專門傳播接種疫苗醫生們的個人信息,根據德國之聲的報道, 自從疫情爆發以來,針對醫生的人身攻擊大幅上升。 “這並不僅僅發生在互聯網或電子郵件裏。”薩克森州醫學協會的主席這樣説道,有一些醫院甚至因為這類攻擊而不得不關門。

8月1號,維也納舉辦了聲勢浩大的悼念集會,數以百計的醫護人員參加了為凱勒梅爾舉辦的守夜祈禱,奧地利醫學協會的主席也督促醫護人員們參加守夜,以 “發出一個團結和反對暴力與仇恨的有力信息”

● 維也納的悼念活動 / OE24

但對於這些事件的幕後黑手,那些反疫苗者和否認新冠者來説,凱勒梅爾的死對他們毫無觸動。維也納搭建的紀念場地也被破壞過一次。

“似乎更有可能的是,作為一個疫苗接種的宣傳者,她不再想帶着沉重的負罪感生活。”

《明鏡》刊登的對凱勒梅爾的反應留言裏,有一條這樣説道。

“橫向思考者”的狂飆突進

在凱勒梅爾的案件中,造就了悲劇的反疫苗陰謀論者們,在德語中,這些人被稱為 “橫向思考者” (Querdenker)

他們得名於在德國在新冠疫情大流行時期為了反對封城、口罩令、社交距離令、疫苗接種等應對新冠措施而爆發的 “橫向思考運動” (Querdenken-Bewegung)

● “橫向思考者”在示威 / DW

跟傳統德國的社會運動不同的是,“橫向思考者”們超越了左右陣營劃分,其中既有極左,也有極右, 他們共同的特點是對權威的不信任、對科學的懷疑和對陰謀論的熱衷。 他們會用匿名加密的社交軟件散播許多信息,而大部分都來自假新聞網站。

雖然這個運動誕生自德國的斯圖加特,但不僅迅速傳播到柏林,也遍及其他德語地區。奧地利的“橫向思考運動”甚至比德國更有後勁,這個國家的疫苗接種率至今都是西歐最低之一。

凱勒梅爾去世後,奧地利的政要們紛紛表達了自己的緬懷,總統本人也前往凱勒梅爾的診所舉辦了祈禱儀式。但唯獨中右翼人民黨籍的首相卡爾·內哈默 (Karl Nehammer) 沉默不語,隔了一週才對死者表達惋惜,而且並沒有批評警方。《明鏡》懷疑,內哈默的沉默表明他不想得罪那些“橫向思考者”。

內哈默所率領的人民黨 (Österreichische Volkspartei) 正處在混亂中,經歷了執政夥伴因為“通俄門”而導致聯盟崩潰、前首相因為貪腐醜聞而倒台之後,內哈默接手了人民黨的爛攤子,但他無法拯救人民黨山體滑坡般的支持率。根據《標準報》報道,黨內也出現要換掉內哈默的聲音。

●在最新的民調中,人民黨已經落後於曾經的執政夥伴自由黨 / Politico

2023年,人民黨的大本營下奧地利州將會舉行地方選舉,選情不容樂觀。相當數量的“橫向思考者”已經成為議會政治的重要力量。2021年初創立的“MFG奧地利人民-自由-基本權利” (MFG – Österreich Menschen – Freiheit – Grundrechte) 就是一個反疫苗的民粹主義政黨,在2021年地方選舉中奪走上奧地利州6.23%的選票。內哈默政府在上個月因為洶湧的民意放棄推動成年人疫苗接種令,也可以被視作對“橫向思考者”的讓步。

反疫苗和否認新冠的陰謀論在德奧兩國相當普遍,這部分是因為這兩國曾經被納粹統治的歷史,致使大眾對中央政府的權力擴張抱有極為敵意的態度,而在德語地區流行的神祕主義以及對替代醫學的熱衷又讓他們對當代科學充滿懷疑。

社會學家奧利弗·納赫特維 (Oliver Nachtwey) 在《標準報》上表示許多“橫向思考者”自己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但正因如此 “這些人有信心為自己判斷科學” ,卡爾·波普爾那個著名的論斷—— 科學是可證偽的,正在被“橫向思考者”肆意利用。

就連凱勒梅爾自己的家人,也有陰謀論的信徒——相信比爾·蓋茨要為新冠疫情負責。

儘管有其可理解的歷史原因,但 被新冠疫情激發的民間情緒正在危及德國和奧地利的民主制度—— 大量以前在德奧地區是政治禁忌的活動藉着“反疫苗”的立場,藉着“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的正當包裝走入公眾視線 :否認大屠殺者、新納粹主義者、第三帝國支持者、君主主義者、仇外主義者、極端無政府主義者、反猶主義者,他們把政府防控新冠的手段稱之為“法西斯主義”,而且這種浪潮並沒有隨着疫情的逐漸消退而消失,這引發了許多人的強烈擔憂。

他們長期的網絡暴力也終於釀成了如凱勒梅爾這樣的慘劇。在凱勒梅爾去世後,陰謀論者在許多Telegram羣組裏歡呼雀躍。

“他們關心的是維護個人的自由權利,而犧牲那些特別受到新冠威脅的人。”延斯-克里斯蒂安·瓦格納 (Jens-Christian Wagner) 在BR24的採訪中説。 橫向思考者沒有任何對社會團結、共同利益的考量,這非常危險,他還認為“橫向思考者”帶有濃厚的既得利益中產階級色彩,“他們顯然不關心真正重要的民主權利……因為他們擁有這些權利。”

面對民眾和媒體的不滿,奧地利當局也終於表態要建立一個專門的檢察院部門來處理此類事件,更有效地處理歐盟內部的跨國網絡犯罪。

但是真正的難處可能還不在歐盟內部。

最近,在德國衞生部長勞特巴赫推特的評論區,有人言之鑿鑿地掛了一個新聞網頁,標題是《自接種疫苗以來,兒童死亡人數翻了兩番——聯邦政府拒絕提供信息》。新聞中的調查者是德國極右翼政黨“另類選擇黨” (AfD) 的議員,這是一篇典型的“標題黨”文章,不僅沒有足夠大的數據分析,調查也不專業,最後的結論甚至也含混不清,但並不阻礙這樣的文章有許多擁躉。

●勞特巴赫的評論區有人散播假新聞 / Twitter

而這個新聞網站“匿名新聞” (Anonymous News) 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假新聞網站,2017年就被德國電視一台爆料用假照片偽裝成“難民強姦犯”散佈仇外恐慌。如果這個網站在歐盟境內,那有關部門就算低效,但也仍然能夠管制。可是據報道,這個虛假新聞網站建在俄羅斯,而類似的網站還有很多。

可以想見,至少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對這種假新聞的打擊仍然困難重重。應對“橫向思考者”的謠言散佈和網絡暴力,避免更多的悲劇,還有很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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