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禿頭的青年高呼“來份脫髮險!”,萬物皆可保是創新還是喧囂?

語言: CN / TW / HK

記者 | 呂文琦

編輯 | 彭潔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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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珂今年29歲,在一家國有銀行分行工作,事業處在上升期的他在戀愛中卻並不順利。從某天開始他發現頭後禿了一塊,噴了米諾地爾也無法阻止斑禿擴大,無奈開始戴假髮,假裝無事發生。而這也導致當時發展不錯的一個相親對方在知曉情況後委婉拒絕繼續交往。

脫單與脫髮,到底哪一個先發生?這可能是當代“禿頭”青年內心常有的疑問。資料顯示,國內已有近3億人受到脫髮問題的困擾,也孕育出百億規模的植髮市場。脫髮逐漸走高的概率疊加植髮高昂的價格,讓不少年輕人在社交平臺上高喊,“有沒有脫髮險,給我來一份!”

但當市面上第一款脫髮險踩著熱度誕生後,卻又在上線一週後悄然下架。監管近期發出的一則風險通報或許道出箇中緣由。8月初,銀保監會財險部要求各險企及時排查不符合保險原理、失去保險或然性的異化保險。

在脫髮險之前,亦有“戀愛險”、“賞月險”、“失眠險”等險種讓段子變為現實,又在短期內被叫停。

“萬物皆可保”,究竟是創新還是喧囂?

“防脫保”真的能保駕年輕人的髮際線嗎?

今年3月,眾安保險率先推出“防脫保”。該款產品主要分為兩個版本,基礎版定價為1888元,含價值2000元養髮產品保障,12000元植髮服務;升級版3880元,含價值4000元養髮產品保障,20000元植髮服務。

“防脫保”面向18至55週歲,有脫髮焦慮人群或輕中度(1-5級)脫髮人群投保。且保險不設等待期,投保後產品的專屬管家會聯絡投保人進行脫髮問題評估,隨後便可開始享受保險提供的防脫髮服務。

整套防脫髮服務主要包括三個流程:生髮-植髮-養髮,兩檔保費的保險在這套流程中會提供不同的生髮、養髮產品,享受不同毛囊數量的植髮服務,期間還需每天進行線上打卡,並定期接受醫生的評估。為這款保險提供防脫髮服務的機構是碧蓮盛植髮,且是該保險產品唯一指定的植髮機構。該機構的品牌官網顯示,他們在全國32座城市設有分院,主打植髮服務。

但這份保險是否能讓有脫髮困擾的人植髮無憂?其實未必。

據瞭解,“防脫保”最多能保1000個毛囊單位。但是根據脫髮分級圖,植髮動輒需要千餘個毛囊單位。有植髮客戶表示,如果頭頂已經有了“地中海”,則植髮大概在3500個毛囊單位,也就意味著“防脫保”客戶如果植髮,需要自己額外負擔2500個毛囊單位,每個毛囊單位根據技術不同,價格在10至60元不等。另外,植髮還需要負擔開機費、材料費、創面治療費等其他開支。

圖片來源:網路

小米創始人雷軍曾笑言,“我們現在都要小心,因為植根頭髮很貴很貴,每個人頭頂上都是一棟別墅,所以保護好頭髮很重要。”根據“植髮第一股”雍禾醫療的招股書,2021年上半年其客單價為2.68萬元,今年6月向港交所遞交上市申請的大麥植髮2021年的平均交易額為2.47萬元,其中,交易額超過5萬元的重要客戶患者比例達到了8%。

張珂告訴介面新聞記者,他也在不少醫院諮詢過植髮相關事宜,但醫生告訴他,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植髮,如果在狂脫期植髮也會在短時間內掉光。植髮成功與否也和毛囊的健康狀況以及自身體質相關。

同時,植髮並非一勞永逸,因為原理是將人體後腦部位的毛囊作為發源,把毛囊單位移植到需要移植的部位,且毛囊屬於不可再生資源,植髮類似於“拆東牆補西牆”。植髮並不從根本上解決脫髮,還存在毛囊移植後的存活率問題,因此不少植髮消費者都有高價植髮後繼續脫髮,卻無發可植的心酸故事。

圖片來源:碧蓮盛淘寶旗艦店

這並不是脫髮第一次以“保險”的形式出現在大眾面前。2019年,一款在網易考拉上售賣的某護髮系列產品,號稱“買護髮精油送‘脫髮險’脫髮必賠”,最高補償1萬元。

具體來看,只要購買網易考拉全球工廠店某護髮系列產品,均可獲贈“脫髮險”,號稱最高補償1萬元。使用者首先要拍攝使用該款洗護髮商品前的髮際線影片,並在微博上釋出。規則裡對影片長短、測量距離、髮際線位置等作出了明確的拍攝要求,並表示,一年中需嚴格按照商品使用方式正確使用。

而最高補償的1萬元,是針對髮際線上移高度最大的5名使用者的專屬補償,其他使用者髮際線上移的客戶,能獲得的僅是數額不同的代金券。

毛利70%的生意不賺錢

有需求就有市場,植髮的高價與風險在日益增長的“禿頭”少男少女面前不值一提。

灼識諮詢報告顯示,我國脫髮患者人數由2016年的1.95億人快速增長至2021年的2.67億人,預計2026年將達到3.43億人。同時,國內脫髮人群的低齡化趨勢明顯,60%的人在25歲就出現了脫髮跡象,30歲前脫髮人口比例達84%。

另據弗若斯特沙利文研究報告顯示,2020年中國毛髮醫療服務市場為184億元,其中植髮醫療市場規模為134億元,預計2030年二者資料將分別達到1381億元、756億元,年復增長率分別為22.3%、18.9%。

大麥植髮2019年至2021年的公司營收分別為7.47億元、7.64億元和10.21億元。雍禾植髮2019年至2021年的營收分別為12.24億元、16.38億元、21.69億元,毛利率在70%以上。

但在烈火烹油的市場背後,淨利率低是每個植髮企業難言的痛。雍禾植髮的淨利率在5%-10%之間,大麥植髮剛剛扭虧為盈。

某風投基金投資經理告訴介面新聞,植髮這個賽道,或者說所有高客單價賽道都存在的問題是,營銷費用和獲客成本並不會隨著規模的壯大而顯著減少,“高客單價意味著本身適合的客戶沒有那麼多,植髮成功,客戶不會再回來做第二次,植髮不成功,那更不會回來,所以這樣一次性的生意銷售成本難以降低。”

雍禾植髮的資料顯示,2018-2021上半年銷售費用為4.6億元、6.5億元、7.8億元、5.8億元,植髮患者為3.5萬人、4.3萬人、5.1萬人、3萬人,由此可得獲客成本為1.3萬元、1.5萬元、1.5萬元、2萬元。植髮服務的滲透率在中國實際並不高,據弗若斯特沙利文統計,2020 年國內植髮滲透率僅 0.2%,不足 1%,醫療養固市場僅 1%,遠低於日本、韓國等海外地區醫美行業的滲透率,存在極大的提升空間。

因此,前述分析師指出,“防脫保”一方面是保險公司為了保費玩概念,同樣也是植髮機構為了降低獲客成本的嘗試。

“防脫保”中養髮和植髮的保險責任正好對應植髮機構兩項核心業務:植髮醫療服務市場及醫療養固服務。雍禾醫療預測,中國頭髮養固服務市場規模在2020-2030年的複合年增長率可達29.8%,2025-2030年的複合年增長率則能夠達到27.6%。

異化的保險被“叫停”

踩在當下熱點的“防脫保”並沒能迎來理想結局,上架僅一週後,“防脫保”便悄然下架。介面新聞詢問合作方碧蓮盛植髮線上和線下的銷售人員,對方均表示,並不瞭解這個保險活動。

“防脫保”這款產品從保險原理上與其他的健康險、車險等產品均不相同。保險合同作為典型的射幸合同,合同的法律效果在締約時無法確定,保險人承保的危險是否發生、何時發生以及保險人給付保險金的範圍等,均依賴於某種不確定事件,射幸因此成為保險合同的前提基礎。

但“防脫保”在投保之初便是針對已經受脫髮困擾的人群,沒有等候期、不涉及既往症申報,是純粹的逆向選擇,屬於HMO(健康維護組織)模式的保險產品,是管理型醫療保險的一種,以美國聯合健康集團的健康險和健康管理業務為代表。HMO模式可以平衡商業保險公司控費訴求、醫療機構盈利訴求以及患者優質低價服務訴求。

但HMO在中國的落地仍存在水土不服問題。近期,監管部門便叫停了一種承保確診疾病藥品費用的短期健康險。

銀保監會通報指出,部分保險公司與擁有網際網路醫院、健康科技公司、保險經紀公司關聯公司的相關業務叢集開展合作過程中,用特定藥品團體醫療保險方式承保客戶因已確診疾病發生後期藥品治療費用。並在實際業務承保中,公司通過將等待期設定為0天、將保險責任終止條件設定為給付一次等方式迎合業務模式需求,保費收入與藥品價格相近,從收取保費到支付賠款間隔時間較短,且公司未參與掌握核心風險管理環節,業務持續虧損。

在上述業務中,保險公司通過與有關機構合作,使用短期健康險產品實際承擔已確診客戶發生頻次確定、損失程度確定的醫療費用支出,異化了保險業務,使保險或然事件成為必然事件,主要存在以下問題和風險:一是保險公司承保的是確定發生的醫療費用支出,不符合大數法則、射幸原則等基本保險原理,且無法通過重大風險測試。二是保險公司風險管控缺失,前端承保和後端理賠等核心環節均由相關機構掌握,保險公司不掌握自主定價權,也未實質參與風險管理,無法體現保險經營管理風險的基本功能作用。

在類似的保險產品嚐試中,保險從對可承保的風險事件的管理手段變成了其他醫療業務的通道,且因無法掌握風險而出現了承保虧損,背離了“保險姓保”的初衷。

除了“防脫保”、“藥品保”等承擔確定風險的保險產品,近年還有一大批“可保萬物”的新型保險在引發市場喧囂後被立即叫停。

2013年,安聯財險與阿里集團合作推出了一款“中秋賞月險”,該產品為被保險人提供針對中秋節不能賞月的心情損失補償,保額50-188元。此外,凡是購買該份“中秋賞月險”的被保險人,無論在中秋節當天是否能看到月亮,都能在當天獲得一份10萬元的人身意外保障。從保險角度來看,“中秋賞月險”的人身意外保障功能被“看月亮”掩蓋,與保險原則有所衝突,更像是一種博彩行為。

除此之外,股票跌停險、彩票不中險、扶老人險、失眠險、霧霾險、世界盃遺憾險、愛情險、防小三險等產品“你方唱罷我登場”,引起社會熱議。

早在2014年6月,銀保監會就《關於規範財產保險公司保險產品開發銷售有關問題》發過緊急通知,要求產品的開發要符合保險的原理,嚴禁開發帶有賭博或博彩性質的產品。

上述提及的由某洗護品牌推出的“脫髮險”也在第一時間被叫停,這款產品甚至不算保險產品,而是沒有保險公司承保的“偽保險”。根據《保險法》第六條規定:“保險業務由依照本法設立的保險公司以及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保險組織經營,其他單位和個人不得經營保險業務。”

此前,原保監會多次發出風險提示,“貼條險”、“跌停險”“鹿晗戀愛險”等看似叫保險,但背後沒有保險公司支撐,純屬營銷手段的活動都曾被點名。

千奇百怪的保險背後,折射出的是企業面對越來越貴流量的焦慮。某網際網路保險產品運營經理向介面新聞坦言:“現在行業的獲客成本在走高,我們每天都在想辦法拉新。之前隔離險其實效果很好,但風險太大下架了。現在為了完成KPI,領導都開始思考賣理財產品的同時打包一個理財虧損險了。”

但也並非所有的保險創新都會因異化保險而短命夭折。在過去的實踐中,也令退貨險、準時寶、手機碎屏險、寵物險等新險種站穩腳跟,另外還有一批保障新市民,服務新業態的險種在今年湧現。

撇開利用保險炒作的喧鬧,如何利用科技和大資料積累,讓不可保的風險變為可保風險;如何在“迴歸保障本源”的號召下讓保險惠及更多的人,充分發揮保險“減震器”和“穩定器”的作用,是行業持續在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