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川:堅持小而美小而精,觸控音樂的真實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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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川(中)與歌手朱婧汐(右)和羅憶詩(左)。

星外星還成立了一個“須彌樂團”,集結了一批優秀的作曲家及中西樂器的演奏家,推廣新民樂新國潮音樂。

星外星唱片即將迎來成立25週年紀念,在廣東樂壇,在整個華語流行音樂範圍,這都是非常可觀的存在。很多人都在說音樂不好做、難賺錢,以實體唱片發行為主業的星外星,難能可貴堅持了1/4個世紀,在一個維度參與和見證著華語樂壇的高低起伏。

新規之下,網際網路平臺數字專輯的售賣每人只能購買一張,有樂迷高呼實體唱片將持續回暖,星外星唱片CEO周小川卻很冷靜,他開玩笑說粉絲之前可能一次性購買1000張數字專輯,現在也不可能一下子購買1000張實體唱片,因為存放都是問題,但不管網際網路平臺如何激進和變幻,實體專輯都一直有其存在的價值和特有美感。

作為國內“頭部”唱片發行公司,星外星在努力完善自己的服務體系,同時不忘自己是一家音樂公司,堅持做相對小眾但有聆賞價值的音樂。周小川接受南都專訪時說不能做太多夢,能夠做好小而美、小而精,投資的音樂10年之後聽依舊動人,就很知足。

採寫:南都記者 丁慧峰 實習生 李娜

享樂

周小川認為,內地目前每年有接近12億正版唱片空間,但是正版唱片的售賣和服務還是有很大問題,於是創辦“享樂派”公司開發“享樂音樂商城”,為樂迷提供“觸控音樂的真實質感”的聆賞與收藏體驗。

南方都市報:很多人都會有這個疑問,現在網際網路大平臺購物已經很方便,為何要開發做一個自己的唱片商城?

周小川:星外星在2018年做了實體音樂官方會員商城,最早是滾石唱片的段鍾潭先生問我,為何不做一個專門服務實體唱片使用者的商城,一開始我覺得時機不成熟,後來覺得這個想法其實很有前瞻性。以前我們做唱片最痛苦的就是反盜版,現在很多電商平臺,京東、天貓、淘寶,甚至閒魚、拼多多,都還是充斥著大量的盜版,甚至盜版商在一些大的電商平臺開店掛羊頭賣狗肉,表面上是賣正版,樂迷購買拿到的還是盜版。我們也一直在維權,投入很多精力,收效甚微,我們至少可以做一個專輯能夠鑑定、認證正版唱片的平臺,確保樂迷在我們這裡買到的是完全的正版。

南都: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做一個,比如去電商平臺開店會不會更省時省力?

周小川:以前我們和某電商平臺有過供貨合作,對我們要求越來越高,條件越來越苛刻,在自營價格上又會通過流量壟斷以及惡意低價和我們競爭,對銷售盜版唱片以及走私唱片的商家卻是採取放任的政策,導致我們利潤越來越薄,在保護他們自身利益的基礎上,這幾年來,兩大電商平臺甚至已經不開放音像經營新店的申請了,和大電商平臺交手之後,對方很容易對我們這種音樂行業的微小企業“降維打擊”,我更覺得應該去建立一個自己的體系,才有可能保護我們的行業本身,所以星外星做了享樂派,但不只是銷售星外星自己發行的唱片,在中國內地合法出版發行的幾乎所有唱片都可以在“享樂音樂商城”找到。

南都:星外星做實體唱片超過了20年,算是國內最大的唱片發行公司之一,還算是“微小企業”嗎?

周小川:當然,要看跟誰比,跟這些大的電商平臺比肯定算是微小。我有過一個調查評估,全中國在內地的唱片銷售,包括了盜版唱片,有80億左右,這已經比唱片行業旺盛的時候低了很多,這其中有50%是盜版,還有35%是走私唱片,剩下的15%才是正版,也有12億,這是2020年的資料,2021年我預估有上升。

南都:12億,的確還有空間,之前說一個偶像歌手數字單曲就賣了1億。

周小川:就是在這12億消費額裡邊的消費使用者,我們只是想把這部分使用者服務好,透過他們的圈子去影響更多願意為了音樂的聆賞體驗以及收藏的使用者,打通精準的資訊流管道,透過各個資訊平臺與自媒體內容連結並服務更多的願意為音樂買單的使用者;享樂派從2018年做起,也已經累積了差不多200萬的唱片消費群體,這些人有審美,也有消費能力,我們就是要把這個渠道和系統做好。

南都:網際網路平臺對數字音樂專輯售賣限制之後,對實體唱片有哪些影響?

周小川:首先這是好事,好東西是來創造價值的而不是來浪費的,粉絲經濟也不應該是為了虛榮,而是為了追逐更好的生活。對音樂行業來說,好的音樂內容也不應該用流量來評估和定價,神曲聽久了就會膩,真正有藝術價值的才能成為經典。網際網路公司也不應該只是成為一個粉絲平臺或者追星平臺,但消費者不會因為數字專輯不能買多就反過來購買實體專輯,不可能一下子買1000張放在家裡。從長遠看肯定是好事,只有音樂越來越多元化的時候,這個行業才是好的。

南都:現在獲取音樂太便捷了,星外星堅持做實體,給真正的樂迷提供選擇,這其中大的困難有哪些?

周小川:比方被電商平臺的擠壓,包括了價格的惡性競爭、對平臺上走私唱片以及盜版唱片的不作為、利用資料優勢與資金優勢用平臺自營方式與平臺第三方店搶生意、不接受新的第三方唱片店開放申請等等。但我們堅持一個邏輯,就是跟版權方清清楚楚的去分拆版稅,我們開發了自己的數字系統,接觸了更多的供應商,對接了更多願意為消費者提供合法的正版唱片的各型別的音樂與文化平臺,我們希望能夠做到一個新時代下的唱片發行體系。實體唱片從大眾商品變成小眾消費,是時代的選擇,但我們還是可以做好更精準的資訊服務、訂單服務,用我們對唱片認知的專業能力來連結各大平臺,連結各大的自媒體和使用者,慢慢再去涉足構建一個跟音樂聆賞有關係的健康的消費環境。

南都:是什麼支撐著你一直做實體?

周小川:說得理想化一些,我始終認為聽音樂只有兩個最佳的方式:一個是現場,因為那是藝術家真實的情感表露;一個是聽到完美的音樂,錄音師作品是經過不斷打造和除錯的,現在的手機APP播放是方便,但是很難去支撐音樂的空間感和層次感,目前還是隻有CD或者黑膠能夠做到。我不是說音樂APP不好,它是便捷接觸音樂的一個方式,但我們能夠提供更好的體驗,讓樂迷能夠進入到欣賞音樂的環節和氛圍中,與我們一起觸控到音樂的真實質感。

造樂

星外星不僅僅做發行,也做了很多獨立音樂人和獨立音樂作品,朱婧汐、馬幫樂隊等都是從星外星走出。除了“享樂派”,星外星還成立了“布穀鳥”廠牌和古典音樂廠牌,長線投資音樂製作和版權。

南都:除了“享樂派”,星外星還有哪些戰略規劃?

周小川:因為星外星做發行太久了,很多人忽略了我們還是一家音樂公司,我們投資和資助了很多音樂人做唱片,而且這些不算是“流量”。我們還做了一個廠牌叫“布穀鳥”,管理我們投資製作的版權,說到版權投資就更長尾,因為國內的音樂產業版權使用結算體系還沒有完全被建立,包括很多大平臺都還在野蠻發展。很多獨立音樂人和公司沒有資格和大平臺談保底,又看不到自己的真實資料,我們公司一個小朋友在某平臺釋出自己的音樂,幾十首歌,三年下來只有24塊錢,這樣的例子太多太多了。我們做音樂公司,就要發掘優秀的音樂人和作品,幫助他們拿回作品的定價權。

南都:星外星確實做了很多小眾獨立音樂,參加了“浪姐”的朱婧汐最早也是在你們公司。

周小川:做音樂如果去追逐潮流,就一定會被潮流拋棄,就像去抄襲抖音神曲,99.9%的人是失敗的。做了這麼多年,我覺得做音樂就是要堅持自己的審美,當年我們與朱婧汐合作期間製作的“以夢為馬”專輯,就只是依據我們自己的審美去製作,最終市場也證明了我們的選擇是對的,像朱婧汐現在都是好朋友,她新的專輯我們依舊也在合作,愛音樂的人始終會以不同的方式在一起做一些事情。

南都:星外星之前和摩登天空一起成立了一個子廠牌“北河三”,像馬幫樂隊、參加了“樂夏”的福祿壽都是旗下藝人,有什麼新動作麼?

周小川:在當下的時代,藝人跟音樂公司的合作關係已經發生了深刻的改變,我覺得我們必須要去思考一種能夠幫助到音樂人的方法,“北河三”專注做世界音樂板塊,把星外星之前簽約的馬幫樂隊也一起帶過去了,摩登天空的確能夠給予他們更多的機會,我也希望馬幫樂隊越來越好,讓他們去分享更多更好的未來。我們星外星自己也在重新建構著新時代下與音樂人的簽約模式,很快會有新的動作。

南都:像摩登天空,其實和星外星差不多同期成立,現在已是全國最大規模的獨立音樂公司,草莓音樂節也很紅火,會不會有對標的衝動?

周小川:廣東,或者說華南,應該有一家這樣的公司,但我覺得拼規模沒有意義,我情願做小而美,不想做大而全。我覺得人的能力、資源和審美是有邊界的,如果年輕15歲,我可能還想拼一拼,現在我不想單純為了規模而做,我更想促成建立健康有序的音樂運營環境,自己能賺錢,能幫助音樂人賺錢,真的出好作品,小而美不代表收益少。我有差不多1/4世紀的做音樂的經驗和耳朵,好的音樂精品帶來的收益是至少50年持續的。我們不只持續投資各種型別的作品,甚至還成立星外星古典音樂廠牌,簽約了一批在國際大賽上獲獎且演出經驗豐富的古典音樂青年演奏家,去投資一些巔峰期的演奏家,把他們的代表作品留下來。

南都:你認為最近你們優秀的作品具體有哪些?

周小川:比方兩三年前王洛賓的兒子王海成老師與我們合作,我們除了與內地年輕的音樂人合作外,還找了日本、英國、法國的音樂人,重新編曲錄音,包括一位英國的電音音樂人,一位日本的鋼琴家,合作之後在全球平臺發行,反響很好,我覺得這就是一種創新,並且能夠走出去,有創新的傳承,而不是侷限。我們還成立了一個“須彌樂團”,集結了一批優秀的作曲家以及中西樂器的演奏家,除了剛剛製作完的“鼓宴 須彌三國”新民樂新國潮音樂專輯外,還陸續會推出更多作品,新推出的音樂單曲“月神”更是一度進了抖音熱歌榜第二名,這連我都想不到。另外,我們簽約的馬來西亞歌手菲道爾的歌曲也值得關注,他的代表作“阿拉斯加海灣”值得聽一聽。

未來

做音樂可能頭腦發熱,做生意不能頭腦發熱,星外星和周小川在接近1/4世紀的時間一直從事音樂發行和製作,也試水過網際網路和音樂節,大環境下的轉型勢在必行,堅持本身也是一種精緻和美。

南都:你理想的音樂公司是一種什麼形態?

周小川:我還在思考,因為做唱片銷售、做電子商務,跟做音樂創作、版權投資,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腦袋,而且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指揮體系。“享樂派”和“布穀鳥”同步在做,目前都還算順利,能夠發展成什麼樣,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兩個方向是對的,盡我所能去衝。這個行業最怕的是頭腦發熱,是打腫臉充胖子,我們還是能控制自己的慾望。“享樂派”也會開線下實體店,去建立一些不同的音樂社交交流場所,打通線上和線下;“布穀鳥”的話,始終會保持投資有價值的音樂,這是我們的初心,有聆賞價值的音樂,10年之後聽,要不丟人、要覺得依舊動聽。

南都:你說怕頭腦發熱,自己有過頭腦發熱的時候?

周小川:有兩年,就是2015到2016年,頭腦發熱做了YYQ.COM,沒網際網路運營使用者流量的經驗,燒了很多錢。另外就是投資去做音樂節,忽略了各種環境影響。那兩年我經歷了星外星第一次裁員,踩過太多坑,但我對產品的理解是深刻的,所有的失敗變成是我們有可能會成功的一些要素。

南都:未來還會在華南地區投資音樂節嗎?

周小川:不能說沒有可能。之前做音樂節是沒有摸清楚環境,現在大家都在成長。就像廣東有過流行音樂的黃金期,後來又紅過網路歌,但沒有留下真正具有影響力的作品,我情願通過努力去把真正有影響力的作品做出來,做出真正的精品才會有傳播。“享樂派”和“布穀鳥”像星外星的左右輪,這樣走路才會更穩。另外我們還有上海星外星,主要是做全國各地的少數民族音樂的採集,然後二次創作,為一些城市文化打造音樂作品,去推廣他們的城市旅遊文化,這些都會是我們的嘗試。

南都:你提到了“不丟人”,還會害怕“丟人”嗎?

周小川:當然,做了這麼多年,我總是如履薄冰。前兩天我和中國著名的圓號演奏家韓小明老師聊天,我說我對古典音樂完全沒有認知,我的耳朵都建立在現在身邊的這幫音樂好朋友以及專業同事身上,大家幫我聽,給我專業意見,我會去綜合判斷從我的聆聽經驗跟市場角度的關聯,我總是擔心自己做錯了就貽笑大方了,流行音樂還可以偶爾犯錯,古典音樂可不是鬧著玩的。

南都:星外星能夠做好從TO B到TO C的轉型嗎?

周小川:星外星以前的業務主要是TO B的性質,但TO B性質已經沒法破圈了,已經被各大平臺擠壓到沒有道路可行了,不轉型是不行的。因為以前我有豐富的做TO B的經驗,我們可以在短短的兩三天之內,把所有的唱片,透過“享樂派”到達網易雲、QQ音樂,到達各大電商平臺,我們已經把分發、傳播和渠道都打通了,我認為到現在為止,全中國沒有任何一個我們這個行業的公司能夠覆蓋這麼全面的渠道去接觸這麼多精準使用者,接下來我們還會開發電子唱片收藏卡,包括了所有的實體唱片的唯一防偽編號,以及資料系統的搭建來為消費群體做增值服務。我必須在我們有能力的範圍之內去幹這些事情,然後還要保證企業盈利,我不做那麼多夢,我要做小而精、小而美的好生意,然後有一幫音樂夥伴一起開心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