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氪領讀 | 金融業在應對氣變和碳市場建設中的角色與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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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編自《低碳轉型:綠色經濟、轉型經濟與中國未來》,作者:周小川,36氪經授權釋出。

關於氣候轉型中金融體系的作用,需要研究和探討的問題有很多,藉此機會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幾點想法,主要涉及碳市場建設以及金融界所能起的作用。

一、實現碳中和需要動員鉅額投資

面對全球氣變難題,金融界要勇敢地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在未來走向碳中和的幾十年內,最艱鉅的任務是這一過程之中需要組織、動員大量的投資。僅就中國而言,按照各研究機構的估算,較低的也需要約 140 萬億元人民幣的投資,還有的估算需要幾百萬億元人民幣;就全球來說,估算的投資數字更是非常龐大。因此,能否成功動員並利用好這麼大的投資,是金融介面臨的重大挑戰。

其中,財政雖然能動員一部分資金,但只能解決一小部分問題。畢竟在這麼龐大的投資中,財政資金的最終佔比必然不會太高,大量資金還需要動員民間資本。離開了金融業,沒有任何其他行業或機構能承擔這麼大的資金動員任務。如果要動員民間資金,就需要用市場的力量,也就必然要尋求恰當的激勵機制。也就是說,要使投資者不僅出於實現碳中和目標的覺悟性選擇,更主要的是因為創造了一種面向碳中和的市場激勵機制,即面向減碳或零碳的投資具有可預期、可測算的合理回報率。

從目前來看,中國要吸引這麼龐大的投資,金融業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包括在相對近期還需要就市場建設方面的內容進行討論,取得共識。同時,其他各項任務也是非常重要的:就金融界來講,要建立一些基本指標體系;要提高透明度,使投資、貸款等各類金融產品都能明確地披露對二氧化碳及其他溫室氣體的排放和氣候變化的影響;金融界本身也應該帶頭減排、主動去實現零排放,儘管金融界自身實現零排放在整體碳中和大局中只是一個相對較小的組成部分。

總之,金融業的一些基礎工作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面臨更大挑戰的是如何大規模動員和使用社會資金,尤其是建立合理的機制,使大量資金能夠投入減排新技術和新產品的研發中,以及各行業各領域裝置的更新換代中。有人認為,二氧化碳減排中 包含的物理、化學及工程內容比較多,因而主要是工業部門的事情,金融部門在其中只能起到輔助作用。這似乎是不重視金融業 的角色,但從前面提出的須動員龐大資金的角度來看,金融業的功能及其特長是至關重要的。

二、重視金融業在定價、風險管理及跨期、跨境投資中的作用

第一,碳中和所需的長期投資及價格形成需要金融市場的定價能力。大家知道,實體經濟中的大宗商品價格形成其實早已是靠金融市場及其規律進行定價的。不是說因為碳市場具有金融屬性,所以才需要金融業的參與,而是碳市場本身需要運用從金融業發展起來的定價功能。

第二,儘管早期的碳市場可能主要解決的是當期的定價以實現增產節約的問題,但其實實現碳中和所需的大額投資多數都是針對跨期的專案,少說得兩三年,中期三五年甚至更長才能見到效果。不管是研發、裝置更新還是興建新工廠和設施,都是跨期投資;一些大的、高難度的研發專案,比如受控核聚變,期限跨度還需要更長。金融界歷來注重應對跨期問題,應該說解決跨期問題是金融業的一個特長,涉及期限轉換、收益與風險分攤、跨期會計核算等多方面。

第三,長期的投資必然會涉及大量的風險管理。一些新技術、新工藝的應用前景明顯是具有風險的,而金融業本質上就是管理風險的行業,在這方面有理論、有實踐、有人才,必然大有用場。

第四,很多投資還涉及跨境的專案和資源配置。跨境的資源配置與優化需要建立在不同貨幣、匯率、兌換、金融市場套保及有關核算的基礎之上,因此也是金融業的本行,有很大的發揮作用的潛力。

三、注重構建統一的碳交易市場

在 2022 年博鰲亞洲論壇年會的有關討論中,我看到有人提出,將碳市場設計分為碳排放權市場和碳補償市場,還有人把碳移除、碳抵消、碳削減、國家核證自願減排量等說成不同性質的產品,提出須建立不同的市場。事實上,碳市場應該是一個規模儘可能大的統一大市場,這個市場既包括懲罰性功能,也就是要排碳需要先通過碳市場購買排放配額(權);同時也體現鼓勵性功能,即藉助市場配額價格的激勵機制把利益轉送給碳減排、碳吸收、碳匯或者是碳捕獲、利用與封存(CCUS)的行動者,其中也涉及各種排放現有裝置、工藝路線的技術改造等行動。

從總量上來看,需要購買碳排放配額的資金總量應該等於所有用於激勵碳減排、碳吸收的資金總量。此外,如果徵收碳稅,那麼源自碳排放的所有碳稅收入都應該用於支援碳減排、碳沉降、碳補償,中間不應該被挪用。從市場供求來講,構建統一的市場能防止資金被誤用,也就是說,不能把從排放配額中收到的費用挪作他用,從而導致碳補償的資金還需要從別的地方去籌集。這顯然並不是最優的資源配置安排。同時,統一的市場所形成的碳配額約束條件也能確保在未來幾十年中由碳中和路線圖、時間表所規定的各年度碳減排總量順利實現。

當然,這當中還存在跨期的問題。當期的資金平衡大家比較容易理解,但如果跨期的話,就需要考慮到一些對碳減排、碳沉降及 CCUS 等的投資是在未來某個投產年份才能產生碳吸收等回報,因而需要用到碳遠期、碳期貨的價格,或需要通過淨現值法將未來回報轉換到當期收益來形成對投資的激勵。因此,把碳市場再細分為不同產品的市場,雖然從概念上說未嘗不可,但從實際操作和未來功能發揮來看,不利於最優價格的發現和資源配置的優化,還需要從數學模型及其表達上加深對市場的功能和作用的理解。實際上,碳市場應是一個統一的市場,其所產生的價格也應是一致的價格,並且以資源配置最優化為目標。

四、碳配額設定的幾種主要方法及差別

總的來說,碳市場的數學表達也是個巨集觀經濟模型,它是在生產要素資源的約束下,即在當前存量裝置、生產能力、勞動力、總儲蓄、技術與智慧等約束下,來爭取創造最大的 GDP(國內生產總值,或者經改進表達的 GDP)。從方法論上看,由於在巨集觀經濟模型中添加了分年度的碳排放目標,所以需要在這種巨集觀模型中新加入一個約束條件:所有的碳排放減去碳吸收的量要小於等於碳中和路線圖、時間表所規定的年度碳排放總量,也就是碳配額總量。當然,還可以把其他主要溫室氣體增列為若干約束條件,這樣也就存在若干個配額。在約束條件增加以後,需要使用更多資源才能實現原定的 GDP,即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把GDP 往下拉。在此基礎上,如果找到了最優資源配置,也就對應出了碳排放配額的影子價格,即在 GDP 損失最小的情況下實現了年度碳排放的約束值。具體在設計配額的時候,有增量配額法,有全量配額法,也有混合法(也許還有其他方法)。

在增量配額法中,基年的碳排放予以認可,或者說給予免費配額;新增的碳排放必須在配額市場中購買配額;同理,新增的減排(廣義的 CCER)獲得負值配額,可在市場上出售;年度約束條件為正值配額加上負值配額小於等於年度碳排放增量控制目標(亦可為負值)。在全量配額法中,當年的全部碳排放(存量與增量)均須購買碳配額;當年全部碳吸收經核定均獲得負值配額,可出售;年度約束條件為正負配額之和小於等於年度全量碳排放控制目標。約束條件對應的(也是市場供求所平衡出的)是碳配額價格。

考慮到一些行業和企業仍處於轉軌階段,全量配額法壓力過大,那麼還有一種過渡辦法,就是存量和增量配額混合的辦法。起始年碳市場約束的形成是靠增量配額。從起始年以後,每年從全部存量中拿出一定比例要求排放機構付費購買配額。如果按照每年多拿出基年排放量的 10% 付費,那麼經過 10 年以後,也就過渡到全部碳排放都必須購買碳配額的全量配額法。此方法也適用於另一種過渡形式,即一部分行業先進入配額系統,另一部分則較晚納入。

上述三種方法在具體的實際操作中都是可行的。最佳的辦法和符合實際的辦法應使各方都能夠接受,可能還需要做一些妥協,但總之,應使所有的減排微觀單位都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影子價格並據此行動,這種數學關係應該儘可能清晰。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碳價格(理論上的影子價格)與配額價格(管理用的價格)不必然一致,上述三種碳市場配額交易形成的碳配額價格有可能是不一樣的。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釋一個問題:目前國際國內各方關於碳市場的討論有時候說的不是同一種配額,相互之間概念不同,也導致各自形成的價格高低不同。

當然,碳價格存在的差異中可能還包括歷史因素和國別因素,一些發展水平較低的發展中國家目前還有很多特別粗放的碳排放,相對而言比較容易通過更新換代而被淘汰,其邊際減排成本相對較低。但我們也要看到,在全球控制碳排放再向前走若干年以後,這種成本極低、容易被替換的環節實際上會被更新完,那時各國碳配額價格將有一個全球趨同的趨勢。

五、關於“漂綠”“蹭轉型”

目 前“ 漂 綠 ”(Green Washing) 概 念 不 統 一, 覆 蓋 面 太大,而且各國對“綠色”的定義也不一樣。當前可縮小到蹭碳(減排)[CO2(reduction)Washing]/ 蹭溫室氣體(減排)[GHG(reduction)Washing]。

有沒有獨立的驗證辦法判斷金融產品是否被蹭碳減排,取決於其支援的相關實體經濟活動是否及多大程度上削減 CO2,這在中國就是 CCER。可通過產生多少 CCER 來標識金融工具的成色。對產生 CCER 的實體活動應給予財務支援、激勵,主要有CCER 配額交易、補貼、減稅等。對相關金融活動再給予優惠應主要是象徵性的,防止出現扭曲。

金融上,貸款或債券如冠以減碳,可使用較低檔的風險權重,是因為未來相關實體活動被中止或削減的概率低,也將獲得監管認可。有意“漂 /蹭”(washing)是自己騙自己。

如不存在扭曲的濫用補貼,各金融機構自報的含有“漂 / 蹭”的業務量是否誇大也並無大礙。像自報普惠金融統計資料也有同樣的問題。

“蹭轉型”需要有更清晰的定義。實際上,CCER 是與轉型過程(Transition Process)有聯絡的,是按照減碳總量的路線圖、時間表在各個年度計算並核定出的具體的減碳憑證,有助於定量判別轉型的實質。

可以將CCER擴充套件一下,將Chinese Certified Emission Reduction擴充套件成 Comprehensive Certified Emission Reduction,涵蓋三個部分:一是碳匯類,含碳移除、CCUS 等;二是尚未納入配額交易的公司內部在提供同等產出下節約的碳;三是由第三方公司提供的中間品(含新材料、新裝置),其能使社會經濟層面呈現間接減碳。

六、金融業應發揮特長做好各項工作

實現碳中和目標需要大規模的未來投資。如何動員和激勵投資去實現這一目標,金融界既有不可或缺的特長,也有很多工作需要深化和落實。

第一,如果要處理貸款和投資,就必須把未來的減排回報折換為淨現值。

第二,必須考慮通貨膨脹因素。在構建整個碳配額約束及價格形成時都要考慮進行通貨膨脹調整,而且通脹率有不確定性。既然氣候變化及碳中和需要多年的行動,累計通脹的影響會比較顯著。

第三,必須考慮投資回報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性。因為這些投資中涉及大量科研新技術,可能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有的裝置和技術更替後達不到或者超過事先設想的回報。這些都需要風險管理的機制和技能。

第四,由於未來可用技術的不確定性,整個減排系統的多個引數在未來都需要強調動態調整。可以先從二氧化碳做起,其後再把在二氧化碳減排領域獲得的相關技能應用到其他溫室氣體。

習近平主席 2020 年已向全球宣佈了中國減碳的“30·60”目標,中國的金融界也正在為之努力,爭取在應對氣候變化和實現這一目標方面做出應有的貢獻。同時,在這個過程中還努力追求一種優化,爭取以最小的、最合理的成本取得預期的效果,不讓國家和社會承受過大的代價。

書名:《低碳轉型》,作者:徐忠 曹媛媛 著,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團

作者簡介

徐忠,經濟學博士,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現任職於中國銀行間市場交易商協會。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成員,中國經濟50人論壇成員。曾先後在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研究局、金融穩定局和金融市場司工作,並負責籌建了上海票據交易所。長期從事政策制定、金融改革、金融市場監督管理和金融研究工作。

曹媛媛,管理學博士,副研究員。現任中國銀行間市場交易商協會副祕書長。曾先後在中國人民銀行金融市場司債券交易管理處、黃金與外匯市場處、債券發行管理處從事金融市場管理工作。具有豐富的金融市場與綠色金融理論與實踐經驗,參與過多項金融市場和綠色金融重大制度建設和產品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