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化的社交:某些隔空喊話bot,為何成了傷人工具?

語言: CN / TW / HK

今年暑假期間,一條名為“18歲少女遭網暴跳樓身亡”的話題在各平臺引起人們關注。這位網名叫做“依奈”的女孩曾是某日系手遊玩家,在經歷了三個月的網路罵戰後,依奈直播自殺身亡。

但悲劇發生後,一個社交群聊裡卻有人歡呼雀躍,甚至有人傳送“開香檳大笑”的表情包。而梳理整個事件來看,相關的“隔空喊話bot”在這場網暴中扮演了比較重要的角色。[1]

bot全稱robot,原指社交媒體機器人,但“隔空喊話bot”並不屬於這一型別,它是指在社交平臺上由真人運營的UGC投稿-發帖賬號。隔空喊話,顧名思義即給予其他使用者投稿喊話的媒介,和早年網路情感樹洞的功能有一些類似之處。

那麼,從為興趣類使用者提供情感表達空間演變為負面情緒的催化工具,隔空喊話bot為何會衍生出惡的一面? 本期全媒派(ID:quanmeipai)將嘗試分析其發展轉變的原因、對人們極端情緒的影響,以及背後所代表的社交媒體bot的基礎特質。

隔空喊話bot:從興趣社群到情緒廁所

國內網傳最早的“隔空喊話bot”是2019年為遊戲《最終幻想14》建立的FF14隔空喊話bot,從彼時起,隔空喊話bot類賬號就確認了其主要活躍領域,即遊戲、動漫等二次元ACG版塊。

這類bot賬號扎堆出現的原因主要與這些產品的使用者需求有關。例如,如果某些作品冷門,或者遊戲中某角色或CP的人氣低,使用者就可以通過建立隔空喊話bot,自產同人創作,讓“冷圈人”能聚集在一起,抱團取暖。

另外一類比較典型的隔空喊話bot則定位於讓人們可以通過bot吐槽一些感受或者遭遇的奇葩現象。

在早期,這種情感發洩類的文字還較為保守,直到後來某乙女遊戲的隔空喊話bot出現,才發生較大的改變。

圖片來源:Pixabay

這款乙女遊戲角色、情節等都比較複雜,玩家們體驗與感受不同的情況十分明顯。於是,對遊戲角色、遊戲周邊或其他遊戲玩家吐槽攻擊的現象比其他遊戲更加突出,這也是部分網友認為隔空喊話bot由良性互動衍生出惡性傳播的一個節點。

到現如今,仍有很多隔空喊話bot履行著正常的投稿分享職責,但也有許多隔空喊話bot被網友們認定為投稿內容過於低俗、發言惡意強烈,甚至被冠以“網路廁所”的稱呼,意指各類消極、極端情緒的垃圾桶。

至此,早年以冷圈“產糧”而被人們所喜愛的隔空喊話bot,逐漸被網路戾氣和消極情緒所影響,前述提到的依奈在這樣的小眾圈層內遭到強烈攻擊,一定程度也與裡面的情緒氛圍有關。

隔空談話bot為何易傳遞極端情緒?

儘管並不是所有隔空喊話bot都充滿負面資訊,但由於此前“依奈事件”的發酵,國內更多人開始注意到這一類社交媒體bot的存在,並對它們形成了比較差的印象。那麼,這一部分確實嚴重偏離了正常軌道的隔空喊話bot,可能存在哪些一般性問題呢?

匿名投稿,吐槽實名物件

大多數隔空喊話bot在網友投稿時會要求投稿人匿名。

在投稿內容上,隔空喊話bot明確表示要投稿人將圖片上的頭銜、頭像、ID打碼,以防止暴露能鎖定投稿人身份的線索。

而這一點其實也與使用者吐槽的內容領域有關,比如遊戲圈,圈內人普遍都有一定的共識,即如果頂著自己的暱稱吐槽遊戲角色或者CP,很可能被其他玩家群攻。

匿名投稿機制讓人們可以安全地表達自己獨樹一幟的觀點和想法。

網友投稿機制還降低了bot內容的准入門檻,其投稿不管質量好壞、吐槽精彩或平淡,只要符合要求都可以匿名私信投給bot後臺,並獲得機會在首頁放出。

某種意義上,它為聲量小的使用者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發聲場所。

不過,雖是匿名投稿,但投稿內容裡面卻是可以實名的。於是,許多“隔空喊話bot”裡的投稿網友,可以較為自由地吐槽具體的遊戲角色、遊戲現象或者其他玩家,取綽號、編纂新故事和情節都是其中常見的內容形式。

這點與此前社交媒體上流行的“說給xx”賬號的運營機制類似。

雖然多元化的內容能讓粉絲感受到“隔空喊話bot”的高包容度,但這也容易讓投稿成為某些小眾喜好網友的自嗨行為,甚至可能將投稿內容中帶有的極端情緒傳播給其他使用者,如果收穫認同,則可以從小空間順勢擴散到更大的平臺。

圖片來源:微信公眾平臺

稽核內容,但不一定稽核價值

隔空喊話bot的把關者和稽核者不是機器人,而是賬號背後的運營者。雖然把關人是真人,但稽核不一定嚴格。

一般來看,他們的稽核主要針對投稿格式、內容範圍等。比如內容範圍,包括糾紛、告白、吐槽等一系列隔空喊話,規範範圍的寬泛導致稽核標準不甚明確。

另外,由於隔空喊話bot對外自稱只是一個投稿平臺,為強調自身的客觀,真人運營者對投稿者和粉絲的尊重則體現在對內容的原生搬運,不做任何修改。

因此某些時候, 公佈出來的網友投稿雖然可以過審,但言辭表達可能比較激烈或者有極端傾向。

所以如果有些bot賬號過分追求原封不動呈現某些投稿內容,可能導致低質內容被髮出來。

建立認同,但又在擴大對立情緒

隔空喊話bot的使用者具備“迷”群體的特質,比如圈層化、互相提供歸屬感和認同感[2]。

而這些特質與一般“迷”群體存在的理智與狂熱的兩種粉絲取向不同,有些“隔空喊話bot”的使用者傾向於狂熱,且極端情感表達更多。

一方面,他們的圈層通用語言有部分帶有極端傾向,比如袞(諧音滾)、麥艾斯(my eyes諧音,意為辣眼睛)、創死(諧音撞死)、銅絲(諧音捅死),這是圈層內使用者為逃脫平臺稽核而逐漸形成的語言黑話。

另一方面,隔空喊話bot的一些粉絲會選擇在身份上強制排外。比如在投稿和評論區會用“萌萌人”(一般貶義,指無腦粉絲)來形容圈外人。

此外,他們還多會以“慘圈人”身份樹立自我認同。慘圈從表層上理解,就是慘人的圈子,特點是消極情緒多,多數認為自己屬於弱勢群體,需要起來對抗,在內心中更容易將一些事件合理化。

比如在“依奈事件”中,很多網友發言通過互相比慘來認定依奈的不無辜,但卻給當事人帶來了傷害。

而這些情緒的大面積膨脹,也讓許多有相似身份體驗的人相互情感賦能。所謂情感賦能,其本質是網民依靠傳統“道德語法”而展開的情感傳播,以此建設自我認同並獲得社會權利。[3]

在“隔空喊話bot”的一些粉絲圈層內,一套以“慘圈文化”展開的道德語法成為他們強化歸屬感的工具。

真人為什麼要穿上“bot”馬甲?

在學界,對於bot的研究一直普遍集中於機器型的社交媒體機器人,全媒派曾釋出的文章《社交媒體bot簡史:野蠻生長背後,實現另類人機共存》就集中對該型別進行過討論。

由於技術與文化差異,國內平臺和國外的bot發展並不相同,國內更流行真人運營bot,雖然這一概念最早來源於Twitter上一個名為Big Ben的賬號(整點發送“BONG”來模仿大本鐘報時)[4]。

但國內社交媒體卻將其推進到百花齊放的狀態,比如小眾分享型、吐槽日常型與情緒主題型bot[5]。

不過,就目前諸多研究來看,對bot的消極評價普遍更多,比如傳播假新聞、影響輿論、資料造假等等。既然機器人本身在社交網路上的形象就不太好,為何還有人去模仿甚至專門推出隔空喊話這類bot?

真人模擬機器,bot也是一種人設

帶有bot標籤,即要去模仿機器人應有的執行機制,比如無人格、非轉發、強主題、中立[6]。

其他的一些設定還包括不與粉絲頻繁互動、不釋出任何投稿以外的內容,包括廣告。這樣獨特的運營方式,能夠很好地將它與其他型別賬號區分開來,形成獨特的賬號風格。

真人運營者在這個過程中樹立的人設,則是一臺冰冷的機器。

這樣的人設優點是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少平臺真人存在的人設崩塌,也不易在輿論事件中引起使用者情感對立,導致運營者本人受到指責和傷害,因為運營者本身就很少出現在臺前,普通人也不知道幕後運營者是誰。

但一個初始賬號如何能建立起真人人設才易培養起的信任機制呢?

社交媒體機器人的邏輯是“擬人化”[7],通過模仿人的情感、表達來呈現人格屬性,讓人們產生信任。像隔空喊話bot則是努力按照投稿-稽核-發稿的格式等客觀要求去獲取信任,因為使用者可以通過投稿的故事、語言表達感受到內容的真實程度。

但在真人運營者維持人設之下,卻極易陷入道德的兩難境地,比如投稿稽核環節,在價值觀沒有統一要求之下,頂著bot標籤對客觀性進行踐行,很有可能變成極端行為事件的推動者,成為傷害他人生命的冰冷“機器”。

強粉絲關係,“沉默的螺旋”更易形成

社媒bot的頻繁出現,極大地擴充套件了使用者的生產慾望與能力。

一方面是低門檻的內容准入規範,另一方面則是不同興趣圈層的不斷擴充套件,讓更多擁有小眾愛好的使用者可以有表達的空間,這也讓某些bot提供的內容更有深度和質量。

而真人運營者“退位”、投稿者匿名“上位”的模式,讓投稿粉絲在能夠保證不會有直接言語攻擊的安全感之下,有了更多主人意識。

當稿件在一個有幾萬粉絲的bot賬號上釋出時,投稿者能很好地享受來自他人圍繞投稿內容進行討論的優越感,每個人都在這一瞬間成為了bot平臺的“博主”。

這種粉絲關係的樹立和培養,某種程度也為bot帶來更多的粉絲粘性,不過,這種極強的粉絲關係和粉絲影響力也容易將某些帶有消極影響的事件推到極致。

強粉絲關係往往意味著粉絲與bot的站位一致,一旦有人脫離這一邏輯,那就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而bot的站位則與多數使用者的投稿有關。在社媒bot上,“沉默的螺旋”或許更容易形成。

隔空喊話bot的誕生一直和弱勢、小眾群體有關,創辦初衷是力求能給這些圈層使用者提供一個相對自由的討論空間,但它最後所帶來的消極影響卻是與這一目的背道而馳的。

其實,自“依奈事件”被媒體廣泛報道後,不管是隔空喊話bot的使用者,還是其他普通網友,都已經在關注這一內容空間的生態,通過網友自糾和平臺干預,充盈於隔空喊話bot的極端發言也有所減少。

但如何長久維持該類bot的良性交流氛圍卻仍舊是較為棘手的問題。未來,社交媒體平臺上無疑還會誕生和隔空喊話bot類似的契合使用者某種需求的交流空間。除了以內容需求為核心的圈層,類似隔空喊話bot這樣單純強調情緒和情感傳播的社群或許也會逐漸增多。

在社交媒體上,雖然情緒和情感能快速讓人們產生共鳴、拉近關係,但這也面臨著價值觀導向偏差或極端情緒聚集等多重風險。

對於這一型別的社媒交流空間,未來需要更謹慎地加入與參與,也需要更有效的規範與管理。

參考連結:

[1]紅星新聞.網暴深淵中的“二次元”少女:她開著直播,從高樓墜下.

https://mp.weixin.qq.com/s/0mgFo23DVPHcvlXVKJiVJg.

[2]吳天琦. 消費文化視域下“微博bot”現象透析[D].華中科技大學,2019.

[3]王斌.數字平臺背景下情感傳播的成因、風險及反思[J].電子科技大學學報(社科版),2019,21(03):85-90.

[4]三聯生活週刊.微博bot是一種怎樣的存在?.[2020-07-08].https://mp.weixin.qq.com/s/-D9kgzzCsE90ttQ4nyE99g.

[5]全媒派.穿馬甲的bot賬號興起,內容眾籌這門生意還真是越來越紅火了.[2018-10-29].https://mp.weixin.qq.com/s/tsXo435ZTVaxy6G75XOBcg.

[6]陳若茵.內容眾籌與情感共振:微博人工bot興起原因探析[J].科技傳播,2021,13(15):123-125+136.

[7]何苑,趙蓓.社交機器人對娛樂傳播生態的操縱機制研究[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42(05):167-173.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全媒派”(ID:quanmeipai) ,作者:郭雪梅,36氪經授權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