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仙本那”的背後:一個山城旅遊人決定背水一戰

語言: CN / TW / HK

你見過中國的“仙本那”嗎?

小紅書 、抖音、微博等各個社交平臺上,曾一度流傳過這張被譽為“中國仙本那”的照片。

這張照片拍攝於鶴峰屏山躲避峽,照片裡峽谷幽深,河水清澈,穿著紅色裙子的女孩子,站在木船頭,船行水上,恍若天上一般。

鶴峰是哪裡?那是一座被網紅濾鏡改變的城市。

鶴峰縣位於湖北省恩施州境內恩施州,這裡是少數民族聚集地。也因為獨特的地貌,山路崎嶇,直到今年恩施州下轄的8個縣市裡面,還有2個縣沒有通高鐵。

但受疫情影響,出境旅遊被限制後,許多國人開始尋覓起國內的小眾景點。這些帶著濾鏡的照片再度翻紅,也引起無數人對鶴峰屏山向往,連帶著恩施州境內其他的景點被知曉。

有些人說,這些景點是被濾鏡處理過後的景象,不過是當地旅遊業從業者所做的市場宣傳。

但在顯微故事對當地的走訪中發現,一切並不如想象中那樣簡單,你甚至會驚訝於一座小城想要發展到底要經過多少重的努力。

關於他們的真實故事,或許會讓我們對濾鏡和種草經濟,有另一番思考。

文 | 楊佳

編輯 | 常新

“你們家那邊的仙本那,真的是圖片上那樣,可以見到水底?”

2014年的某個晚上,在武漢讀大學的鶴峰人秦欣突然被室友問道。

後來的幾天時間裡,秦欣的微博不停的震動,那些都是身邊朋友在網上看到“中國仙本那”之後,艾特自己的。

看著那些噴湧而出的小點,秦欣第一次對自己的家鄉滋生出自豪感。

不止是秦欣有這樣的感受。2014年,許多鶴峰人都被問過這個問題,網路上也有許多人在“中國仙本那”的微博下,艾特自己認識的鶴峰人。

評論區裡,成了大型的鶴峰人認親現場,也有許多鶴峰人疑問,“這是鶴峰?這是鶴峰哪兒?”

此後,每到節假日,秦欣都會從朋友圈裡,發現身邊的朋友去鶴峰尋找仙本那,順便去鶴峰旅遊的照片。

網路的種草能力,將這座小城推到臺前,引發討論,這也是許多當地人第一次感受到“網際網路”的力量。

“曾經,我們很難去介紹自己的家鄉”,如今已經退休的郭文娟說,她想起30年前“外面人”對於恩施地區的誤會,有些無奈也有些心酸。

30多年前,才20歲出頭的郭文娟被單位分配去接待從省會城市武漢運送救災資源的司機,對方見到清秀的郭文娟後第一句話是,“你們這裡的人,怎麼長得和我們沒區別?”甚至有人會指著卡車問她,“你見過汽車沒?”

在對方的印象裡,成立於1983年、是共和國最年輕的少數民族自治的恩施,應該身穿獸皮、依靠打獵為生,此外恩施境內還有苗族部落、臨近湘西,說不定當地人還會下蠱。

也正是少數民族遺留的問題,加上山路崎嶇,交通不便導致的經濟落後,恩施在外界的印象裡一直混沌不清,極少有存在感。

但“中國仙本那”走紅以後,這些刻板印象逐漸被打破。

2015年之後,郭文娟發現路上外地的車牌多了,除了“鄂”字頭,川渝車牌來了,緊接著還有江浙一代的車牌,“有時候過早(當地“過早”為吃早餐的意思)也有外地人主動來詢問鶴峰風景和歷史的。”

旅客的增多,也帶來了其他方面的變化。

十幾年前,整個恩施只有1家四星級酒店,街頭巷尾有許多私人招待所,不用身份證,花上20元錢就能住一晚,許多房間就是在街邊私房中隔開的,幽暗而又潮溼。

截至2020年4月湖北省文化和旅遊廳公佈的資料,恩施建設了8家四星級酒店,街頭也多了高品質的酒店。

郭文娟的親戚裡,也有不少人順勢做起了旅遊行業的生意,比如開民宿,“旺季時候一晚上費用能上500元,還不一定能住上。”

換句話說,這座城市依靠網紅景點走紅了。

“仙本那”走紅之後,熊偉是最高興的那批人之一。

網路上對懸浮在空中的那隻船津津樂道,卻很少有人知道是誰放置的那支船、什麼時候放的,為什麼要放。

船是熊偉的旅遊公司在2012年放置的。彼時網際網路的發達,讓一些小眾景點在網路上流傳,於是熊偉決定背水一戰。

公司買來幾條木船放置在躲避峽的入口處,提供給前來旅遊的人免費拍照上傳到網上。

為了讓遊客拍出好的照片,他甚至和公司的員工一起研究什麼光線拍出來最好看,以此吸引遊客,積累了最初的口碑,“沒辦法,我們窮怕了”。

2003年,從外地回來的熊偉就在鶴峰創立了旅遊公司,投身旅遊行業。這一年,熊偉將屏山來來回回走了幾遍,當他穿過亂石土路,第一次找到屏山躲避峽,當即覺得“有搞頭”。

熊偉決定做行業初衷也很簡單——這個行業能賺錢,並且隔壁2個小時車程的張家界已經證明了旅遊業對山區城市來說,是一個切實可行的出路。

鶴峰縣和著名的旅遊城市張家界相連,1994年以前張家界還未更名,叫做大庸,因為貧困差異大,80年代一度有“大庸的女性想嫁到鶴峰,鶴峰女兒絕不嫁去大庸”的狀況。

但是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

1992年12月,張家界國家森林公園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自然遺產。1994年4月4日,國務院批准將大庸市更名為張家界市,因張家界國家森林公園在國內外聞名遐邇而得名。

巨大的發展差異將兩座城市打上了不同標籤。

到2006年,張家界戶籍人口169萬人,景點接待旅遊人數1676萬人次,旅遊收入79.38億元;同年,面積更大的恩施州,8個縣市加起來,戶籍人口只有349萬人,旅遊綜合收入69.23億元。

也是在2006年,鶴峰的容美土司遺址被國務院列入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同年,恩施大峽谷景區啟動開發。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恩施州這個“後進生”的背水一戰。

熊偉的故事只是恩施州發展旅遊業過程中極為微小的切片。

在不少恩施人的記憶裡,這座城市就一直在尋求“走出去”,旅遊和文化,是這座城市人民心照不宣的努力方向。

95後張蘇然還記得,自己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始終和”旅遊“繫結——小學學校會組織學唱《龍船調》、學校定期會組織社會考察、普及”哭嫁“這些習俗,無論漢族還是少數民族的學生都會學習。

當她在讀高中的時候,學校還專門花了一了半個學期的體育課教大家跳擺手舞,後來擺手舞變成了大家的課間操,還專門從省裡請人拍成片子宣傳。

老師也會激昂的在講臺上告訴大家,”以後,你們出去了,才有辦法對外介紹恩施州,讓更多人知道這裡“。

除此之外,早在1995年,恩施在市區舉辦了第一屆“中國湖北民俗風情遊暨恩施土家族女兒會”(下稱“女兒會”)活動,開創了將女兒會與恩施景區旅遊相結合的舉辦模式。

也正是這些零零總總,讓恩施逐漸有了一定的知名度,讓熊偉在網際網路時代等到了紅的那一天。

躲避峽爆紅之後,有許多人慕名而來。

整個屏山景區地形崎嶇,正常渠道進來只能玩一小部分開發過的景點,如果想要遊覽更多的原始地貌,則需要當地人引路避開監管,於是會有許多人花錢請一名當地人做嚮導,因為沒有從業資格證,這群人也被稱為野導遊。

“高峰期在這裡做活,提供一條龍服務,一天能賺1萬”,曾經的野導遊陳英會想起當年事業最鼎盛的時候,那時她常遇到迷路的外地人,然後她就伸出1根手指,告訴對方,“可以帶路,100元一趟”。

再後來,帶路費一路高漲到500元一次,還可以提供各種租賃小皮筏艇拍照。陳英會帶著遊客在最容易出片的“網紅地方”,放置皮划艇,用繩子拴著,上去拍一組照片後就將船拉回來,讓下一組客人去拍照。

鼎盛的時候,這個不足百元買回來的皮划艇,一個小時能“賺"1000元,抵得上陳英家曾經務農一個月的收入。

在巨大的誘惑下,這條不足千米、寬約10米的峽谷裡,湧現了大量的皮划艇,還有許多當地的野導遊在一旁指匯出片。

流水線的服務,容易賺的快錢,很快就反噬了“中國仙本那”——大量關於躲避峽踩雷的文章在網上流傳。

這背後所隱藏的安全隱患更大。

2018年10月3日報道,鶴峰縣2017年成立了一支巡護隊,工作人員輪流在峽谷安營紮寨。結果野導遊們認為這種做法斷了他們的財路,還將巡查隊的棚拆了,鍋砸了。

可這樣的拉鋸戰,也沒能阻攔悲劇的發生。

2019年,屏山躲避峽景點突降暴雨,當晚山洪爆發,最終導致13名驢友身亡。在這件事後,屏山釋出明確通告,稱景區尚未開發,嚴禁入內。

沒有開發完成、風景優美、大量遊客前往,這些要素也吸引了資本——在中國仙本那最紅的那幾年,熊偉每天都能接到許多投資電話,都是想收購他、或者尋求合作的。

在投資最為火熱的2017年,甚至有資本公司直接將8000萬人民幣直接打入熊偉公司的賬戶,“不心動是假的”,熊偉說道。

2019年,屏山旅遊景區才開始收門票費。在此之前,熊偉搭建的文化園一直處於投資狀態,沒有太多收益。

整個屏山峽谷南北長近20公里,山體形態變化多樣,四周峭壁聳立,要成為一個成熟的景區,除了時間,還需要錢。

但最後熊偉還是遲疑了,“整個鶴峰縣床位才2000多張,基礎設施跟不上,光把景區做大又有什麼用?”

熊偉的擔心,在網路面前又顯得渺小。

短影片平臺風靡後,屏山再度掀起熱潮,許多人依舊被這裡的獨特風景和人文吸引。

2021年10月3日上午9時許,湖北恩施鶴峰屏山旅遊景區釋出《停止售票通知》,稱因國慶假期遊客人數激增,屏山旅遊景區截止今日9時10分,通過網路預定和現場售票的人數已經達到景區當日最大承載量。

為了廣大遊客的遊玩安全和遊玩質量,景區決定即刻停止售票,而前一天,有上千人滯留景區。

據工作人員介紹,景區承載遊客數上限是3000人,自駕遊遊客得時間沒有錯峰,導致了大量的遊客時間重合,加上沒有足夠的停車位、安排,景區超負荷了——不管是哪個原因,都說明屏山離成熟的景點還有很遠的道路要走。

這條要走的道路和這片少數民族地區的脫貧之路一樣,需要以年為單位的計算。

“可,現在網紅景點這麼多,濾鏡一加就能出片,大家願意等待嗎?”這是熊偉想知道,卻害怕知道的答案。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