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其中:首富、首騙的堂吉訶德式人生|45年,45人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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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1978到2022年,中國民營企業從一窮二白到蔚為大觀,這45年註定是中國商業史上最獨一無二的黃金時代。接下來的歲月,中國商業還會持續前進,但很難再複製過去45年的波瀾壯闊。為了記錄下這個黃金時代並對後人有所啟示,『礪石商業評論』專門推出《中國當代商業史:45年,45人》系列。本期人物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第一位民營企業家——南德集團創始人牟其中。

吳楊盈薈 | 作者

平凡 | 策劃

礪石商業評論 | 來源

清晨6點,一位82歲的老人在北京京郊的道路上準時開始晨跑。他的右腿搖擺顫動,略微跟不上左腿和主人意志的速度。右腿的問題,源自他獄中一次突發腦溢血的後遺症。

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卻是中國當代商業史上不能迴避的一個人物。他叫牟其中,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第一位民營企業家。

他身上裹挾著多個商業傳奇:用火車將上千車皮的中國保溫瓶和罐頭運送到蘇聯,換來4架“圖-154”飛機;要“炸開喜馬拉雅山”,把大西北變成江南的魚米之鄉;要開發滿洲里,打造中美俄三大世界強國的發展焦點;要發射800顆衛星把地球包起來,比馬斯克的星鏈計劃提前20年。

他先後三次入獄,在55歲登頂中國富豪榜第四位,卻在60歲因為“信用證詐騙罪”,被判入獄16年,不幸在人生壯年末期,遺憾錯過中國融入全球大分工的關鍵經濟浪潮。

今年是牟其中出獄第6年。他的巨集大想象仍在繼續。他提出“萬尾鯊魚苗計劃”,要將全世界的智慧大腦集中在一起,改變資本主義以資本為中心的生產方式。

這些想法,在今天並未太多人再當真,大家將他看作是挑戰風車的堂吉訶德。但在1980年,中國改革開放剛剛起航。正是他的巨集大想象,砸開計劃經濟禁錮人們頭腦的玻璃圍牆,向中國市場經濟浪潮投下第一顆石頭。

石頭濺起的層層漣漪,已經影響了中國之後的40年,未來甚至會影響數百年。

1

破壞式創新: 市場經濟第一人

有些人天生力量巨大。“ 如果是對市場經濟來說,他是先鋒,如果是對已有的計劃經濟,他就是一個很有力量的破壞者。 越是這些力量大的人,破壞性強的人,他就得進好幾次監獄。”SOHO中國創始人潘石屹如此評價牟其中。

牟其中1941年出生於四川省重慶萬縣。他的父親牟品三是當地頗有影響力的商人,民國時期曾擔任過四川鹽業銀行的行長、萬縣商會的會長。1926年,為抗議英國軍艦在萬縣製造的“九五”慘案,牟品三曾發動萬縣全體商人罷市遊行,捐款慰問死傷軍民。

一生的起點,奠定了牟其中一生的基調。受父親影響,他從小就顯示出很強的抱負,立志成為記者,影響他人、影響社會。

但他剛踏入社會,就在“大學夢”上重重跌倒。1959年,18歲的牟其中高考落榜。他不甘認命,趕往武漢中南工業建設設計院參加大專班招生,並順利考取,但半年後,卻因為戶籍原因被迫退學。此後,他聽說新疆有藝術院校招生,便隻身奔赴新疆,然而到了才知道,新疆藝術院校早已停辦。最終,牟其中回到萬縣,成為萬縣玻璃廠的一名普通鍋爐工人。

鍋爐工人的身份,絲毫沒有影響牟其中的政治抱負。文革中,他和幾個年輕人組織了“馬克思主義研究會”,攻讀馬克思主義經典,寫出了《從文化大革命到武化大革命》《社會主義從科學到空想的倒退》等文章。

難以抑制的政治熱情,為他招來了第一次牢獄之災。1974年,牟其中寫作《中國往何處去》萬言書,提出中國的前途在於建立社會主義商品經濟體系。牟其中隨即被捕入獄。據他回憶,他當時一度以“反革命”罪被判死刑,萬幸的是沒有執行。

1979年12月31日,牟其中蹲了4年零4個月監牢後出獄。出獄之後的牟其中,不但沒有放棄之前的經濟改革思想,而是進一步立志,要用行動充當“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試驗田”。

2個月後,1980年2月13日,牟其中拿到中國改革開放後的第一張企業法人營業執照,創辦中國第一家民營企業,萬縣市江北貿易信託服務部。他的全部創業資金,只有賣掉家裡縫紉機換來的300元錢。

此後,他先後輾轉萬縣、重慶、煙臺、海南等多個地區從事貿易,倒騰過萬縣藤編制品、上海“三五牌”座鐘、天津海蜇皮、韓國冰箱等多種產品。隨著生意越做越大,他手中經營的公司也歷經多次升級,從萬縣市江北貿易信託服務部變為中德商店、中德實業開發總公司,最終發展為南德集團。

此後20年,牟其中和他一手創辦的南德集團,接連創下中國市場經濟的多個“第一”。

日後蜚聲中國商業界的“萬通六君子”潘石屹、易小迪、馮侖、王功權、劉軍和王啟富,後四者都出身南德集團,曾是牟其中的老部下。潘石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本正兒八經的商業策劃書,就出自牟其中之手。馮侖在牟其中手下作為第一任主編,編撰了一份報紙《南德視界》,由此開啟了中國企業辦報刊的一代先河。

1996年牟其中和員工在南德集團工作會議上合影 圖源:網路

企業家的本質是什麼?經濟學家熊彼特對此下了一個簡單明確的定義——創新。 創新是經濟發展的動力,沒有創新,就沒有變動和發展。而這種創新,有時候甚至是 破壞式的創造。

牟其中在他的商業實踐中,將熊彼特的理論,應用到了極致。“政治上極度保守,經濟上極度激進。”香港《明報》如此評價牟其中。

其中最為精彩的是冰箱一戰,牟其中也因此掙得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桶金”。1984年,牟其中帶上2000塊錢跑到北京來。他發現,中國市場對冰箱極度渴求。剛剛改革開放的中國人民,對冰箱所代表的現代化生活充滿狂熱需求。但當時國內生產的冰箱,無論是生產質量還是數量,都遠遠跟不上市場的需求。國外冰箱的水平領先國內一大截。

想進口?國家為了保護本國製造業,明令禁止進口國外冰箱,只允許進口散件機械來組裝。怎麼辦?

牟其中在國家政策的縫隙中,創造性地尋找到一條可行道路。“任何情況都有例外。”牟其中說。他發現,同一個檔案,國家禁止進口冰箱,但鼓勵進口冷凍機械。兩者的區別是,360升以下就叫冰箱,360升以上就叫冷凍機械。

牟其中將這點看準了。他跑到韓國,找到一家制造商,量身定製了1萬臺361升的“冷凍機械”。這批冰箱拉回中國大受歡迎,1987年投放市場後,瞬間銷售一空。牟其中也由此賺到人生中第一桶金,1500萬元人民幣。

牟其中的商業大冒險,讓他在中國大地上聲名日盛,也讓久處在計劃經濟下的中國人意識到:原來事情還可以這樣幹! 原來看不見摸不著的“點子”,可以直接帶來數量讓人無法想象的金錢!

2

“無中生有”的賺錢術:不靠魔術靠理論

賺錢難,成為首富更難。但牟其中卻說:“他們怎麼感覺那麼難呢?我感覺(賺錢)沒有很難”。

牟其中的商業祕密,可以從他的經濟理論中窺見一二。 他認為,金融的本質,是跨時間的價值交換。 他用一場“無中生有”的經濟魔術,完成了對這一理論的直接證明。

90年代,牟其中用1000多個車皮的保溫瓶內膽等中國輕工業用品,從蘇聯換回了4架圖-154飛機,狂賺1.6億元人民幣。同時期中國普通職工一年的收入,只有2711元。單是這一筆交易利潤,一個普通職工不吃不喝也得掙6萬年。

而如此天量交易的背後,牟其中的個人出資只佔零頭,約等於無。牟其中是怎麼做到的?

1989年,牟其中在前往北京的火車上聽說,蘇聯準備出售圖-154飛機,但找不到買主。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當時從歐美進口波音客機,一架需要2-3億元人民幣。而一架圖-154飛機僅需5-6千萬元,價格只有從歐美進口的五分之一。市場嗅覺敏銳的牟其中,立刻意識到,這裡面藏著巨大商機。

牟其中多番探尋後打聽到,四川航空公司剛成立一年,正準備購買一批大飛機,逐步替換掉運7、運12飛機。於是,牟其中找到川航,成功說服川航與自己簽訂購買協議,由他出面向蘇聯購買4架圖-154飛機。

更精彩的技法正在上演。牟其中決定,不用錢“買”飛機,而是用中國市場上不甚值錢的輕工業日用品,向蘇聯“換”飛機。

蘇聯“圖-154”飛機 圖源:網路

1989年,東歐劇變,蘇聯正面臨解體危機。蘇聯市場上以飛機為代表的重工業品過剩,但各種輕工業日用品奇缺。牟其中算準了,對於當時的蘇聯,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果然,蘇聯人同意了。但購買跟蘇聯交換的日用品,也需要一大筆錢。錢從哪來?

川航不會掏錢,這是他們給你購買飛機資質的交換條件。銀行貸款?沒有抵押物,銀行憑什麼相信一個空口無憑的人,把錢借給你?

牟其中決定,向蘇聯人要錢。

你一定覺得牟其中瘋了。跟蘇聯人買飛機,還向蘇聯人要錢?但驚人的商業創舉,正需要驚人的想象力。

牟其中在合同中與蘇聯人約定,雙方同時發貨。當飛機從莫斯科機場起飛的同時,牟其中也裝了滿滿一趟火車專列的日用品發往蘇聯。

飛機從蘇聯起飛,到中國降落,一共花費8個小時。而牟其中1000多個車皮的貨,向蘇聯發了整整5年才發完。“當時中國到蘇聯一共就40趟貨運專列,能給我們專門撥出一趟專列,就不得了了,俄羅斯(蘇聯)也看見了。我們按照合同竭盡全力執行。”牟其中說。

最先裝車的,是北京昌平熱水瓶廠生產的空瓶膽,因為足夠便宜,同時體積足夠大。裝滿一趟專列,只花了700萬元。

瓶膽的購買費用,由牟其中先自己掏錢。發貨前,牟其中已經跟北京市工商銀行談好。等蘇聯飛機一到中國,牟其中以其中一架飛機向銀行抵押貸款,貸出6000萬元,解決了後續向蘇聯發貨的所有成本。

牟其中將這一套商業打法,總結為 “價值轉化”理論 。他認為,這是一套已被驗證的商業方法論,不受社會變遷和環境變化的影響,任何人只要掌握,都能取得商業成功。

其根本原理,來自馬克思主義的“勞動價值論”:只要付出勞動了,就一定可能產生價值了。但為什麼沒有產生價值呢?因為總是差一點東西。 “價值的形成,是無數個生產要素集合的結果。在生產要素集合的過程中,差一個的時候,我找這個東西。我找到了,差一點點,就成功了。” 牟其中如此解釋自己的商業方法論。

牟其中的商業創舉,看似天馬行空。但聽他剖析思路,背後總有一整套環環相扣的戰略思維。“馬克思”、“中國”、“資本主義”……這些巨集大詞彙,是他嘴裡最常蹦出的關鍵詞。

他的這些舉動,在今天個人主義和實用主義盛行的時代,顯得格格不入。但這卻是造就“中國市場經濟第一人”的最真實的精神動力。正是這樣巨集大的精神底色,畫下中國市場經濟第一筆濃墨重彩,開創了一個商業新時代。

3

一個人和時代的衝撞

牟其中最崇拜的人是鄧小平。為了表達自己對小平同志的敬佩,牟其中在鄧小平的生日,在家中召集了一幫人來祝壽。

這一舉動在旁人看來有多異樣?其老部下、萬通集團創始人馮侖的看法可作代表。“給鄧小平做壽,是黨內一種特殊的政治生活,也是極少數人的特權與恩榮。你一個勞改釋放犯、小商人在家裡大操大辦、給鄧小平做壽,純粹為黨添堵啊。”馮侖多年後仍不忘撰文提及此事。

但牟其中不在乎,他迫切需要表達出自己與鄧小平的共鳴。 “我深刻地理解鄧小平說的,改革就是一場革命。” 牟其中說。

1983年,牟其中頂著“投機倒把,買空賣空”的罪名再次入獄。這一次,他是幸運的,只在監獄裡待了11個月。

他的提前釋放,既與個人努力爭取有關,更大的原因則來自時代:1983年和1984年,胡耀邦和鄧小平先後前往深圳特區視察,中央強調防止政治和經濟上部分“極左”傾向,全國開展思想解放,繼續改革開放不動搖。

提前出獄反映出的時代風向,加深了牟其中的信心。他所有經濟上的巨集偉想象和龐大計劃,都源於同樣的精神動力: 找到中國面臨的問題,用市場手段高效快速地解決它。

1990年代,牟其中提出“炸開喜馬拉雅山”的驚天設想。他這樣闡釋背後的理由:中國的問題首先是農業問題,而農業問題首先是水的問題。如果在喜馬拉雅山炸個洞,把印度洋的暖溼氣流引進中國,不就能把整個大西北,變成江南的魚米之鄉嗎?

馮小剛把這個故事作為段子,放進了電影《甲方乙方》。馮小剛當時還不甚出名,牟其中在資金吃緊的情況下,從美國自己吃飯的賬戶中,給他投資了36萬美元。牟其中本來把這筆錢當成是私人情懷的順水人情,卻順帶打開了中國民營企業涉足藝術領域的大門。

此外,牟其中又提出了“開發滿洲里”的巨集大構想。在他的敘述裡,滿洲里是中美俄三國曆史發展的焦點:美國有錢,中國有市場需求和勞動力,俄羅斯有全世界最豐富的資源。但整個西伯利亞地區常年冰天雪地,而南下滿洲里就有不凍港,能實現物流運輸。“這個事極其好,對國家極其有利,利潤也極其大。”牟其中說。

1993年,根據牟其中的南德集團與滿洲裡市政府達成的合作協議,南德集團由此開始了對滿洲里區域經濟的全面整體開發、投資、建設。牟其中向滿洲里投資一到兩個億,建設14條通道。為激勵南德集團對滿洲里國際公路口岸建設的投入,滿洲裡市人民政府則以優惠地價向南德集團出讓10平方公里土地,供南德集團進行投資開發。1998年11月,滿洲里國際公路口岸建成通車,到今天為止依然是全國最大的陸路公路口岸之一。但由於此後牟其中遭遇信用證問題,滿洲里開發中斷擱置。

滿洲里口岸貨運通道 圖源:新華社

牟其中的腦子裡,都是跟中國有關的大問題。很多人認為,這是一個商人的分外之事,但牟其中不同意。

“一個殖民地的國家,一個積貧積弱的民族,突然要站起來,要強大起來,要在短短几十年內把我們幾百年的遺憾彌補上來。本來是馬拉松的事情,現在要用百米的速度去跑馬拉松,所以就需要我們這一代人超常規的付出。 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事情。 ”牟其中說。

研究完中國和國際地面局勢,牟其中更進一步把目光放到了天上。他要突破地球,進軍宇宙。

1992年,牟其中成立南德商用衛星公司。據牟其中講述,他當時與比爾蓋茨會談,就研究過如何發射800顆衛星,把地球包起來。

美國知名華裔企業家,矽谷籌建者之一李信麟,是牟其中衛星計劃的關鍵牽線人。李信麟將牟其中介紹給“美國衛星之父”喬治·查德衛克。牟其中以160萬美元,收購查德衛克的衛星設計公司。隨後,他開始切入低軌道衛星,計劃要用7顆衛星覆蓋東南亞。

1995年11月,南德集團投資的航向2號衛星在哈薩克的拜科努爾發射場發射成功,經除錯,1996年1月正式投入使用。

但還沒等衛星計劃進行到一半,牟其中的資金鍊出了問題。就在1996年8月,因國內傳言牟其中的衛星專案虛假,牟其中被迫決定將其持有的航向衛星股權轉讓給了國際衛星組織。其時,航向衛星已經成功出租並已逐年產生收益。

南德公司出版的報紙稱:“為了退還無錫公司的股權,南德忍痛將收入為4440萬美元的衛星股權,以1450萬美元的價格變現出讓,承擔了極大的損失。”據此計算,牟其中在衛星計劃上的損失就高達2.5億元人民幣。

“如果當時不把我們抓起來,衛星可能變成中國非常大的產業。”牟其中說。

在牟其中看來,他和南德集團的悲劇,是被不可預測的外力介入突然打落。但實際上, 在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後,蘊藏著他所忽視的必然命運。

南德集團是中國第一批發展的民營企業,然而近20年過去,到了1999年,南德集團還沒有成為大企業的樣子——既沒有核心優勢業務作為支柱,也沒有建立起堅不可摧的護城河,依然四處出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這種商業投機主義,讓牟其中不得不做出很多冒險舉動博取成功概率,最終遭遇資金鍊斷裂的苦果。

這一次,命運沒有再給予他奇蹟和寬容。牟其中由於編造進口記錄,被認定為信用證詐騙,判處無期徒刑。

對牟其中構成“信用證詐騙罪”的事實,武漢市中級法院的《刑事判決書》這樣認定:1995年初,國家實行緊縮銀根的政策,南德集團在銀行的貸款渠道被堵死,而前期貸款陸續到期,加之經營衛星業務急需繼續投入大量資金,牟其中多次在集團開會強調,廣開門路融資,包括用信用證的方式。1995年6月至1996年8月,南德集團編造進口貨物協議,通過湖北輕工從中國銀行湖北分行對外開立180天遠期信用證33份共8000餘萬美元,在香港渣打等銀行議付信用證31份,獲取7500餘萬美元。

1999年,牟其中因涉嫌信用證詐騙罪,經武漢市人民檢察院批准逮捕。2000年,湖北省高階人民法院對牟其中案作出終審裁定,認定牟其中犯信用證詐騙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圖源:網路

但牟其中案無論是在法律界,還是在社會輿論場中一直爭議不斷。人們爭議的核心,落腳在這起事件到底屬於民事糾紛,還是刑事犯罪。

牟其中堅稱自己無罪。他在獄中曾有機會獲准保外就醫,但他拒絕了,稱自己要清清白白地走出去。此後多年他堅持通過律師、訴訟委託代理人等多種途徑不斷依法申訴。

這起案件至今懸而未決,更破天荒迎來時隔19年的重審。2018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釋出民事裁定書,裁定再審牟其中案。裁定書中顯示:“再審期間,中止原判決的執行。”2019年8月30日上午9點,牟其中案在最高人民法院第三法庭公開開庭審理。

“這表現了黨中央依法治國的決心,案件推動對中國民營企業的發展十分重要。提振了民營企業家的信心。”牟其中對媒體說。

希望或許來得有些遲了。此前由於獄中表現良好,牟其中獲得數次減刑,最終從無期減為16年。2016年9月27日,牟其中走出服刑了16年的湖北洪山監獄。他出獄時,已從壯年企業家,變成了一個頭發全白,身體清瘦的76歲老頭。

從2000年到2016年,是中國經濟發展最快速的階段,也是牟其中人生中正值壯年的最後階段。但這個曾經的中國首富,卻因為被判入獄16年,缺席了大時代和人生中最為絢爛的一段時光。

4

跟命運搶時間

牟其中出獄後,在京郊盤下一個佈滿綠蔭的老年活動中心,用來辦公。他公司裡不少員工頭髮花白,戴著厚底老花鏡,眯著眼睛操作電腦。跟隨他最久的一個員工,已經在他身邊待了30年。

16年的監獄時光,讓他的商業帝國崩塌成一片廢墟。網上流傳他還有北京264套房子,價格翻了20倍,從1990年代的每平米不到2000元,飆升到眼下的三四萬。實際上,這些房子早已被法院拍賣,換了主人。南德集團的辦公樓也變成小肥羊火鍋店,又在拆遷中碎成磚頭和瓦礫。

但牟其中依然在跟命運搏鬥。每天清晨,他5點起床,看材料,沿著河暴走10公里。他要跟命運搶時間。“我現在是保10年,爭取20年。活到100歲,還能幹20年。”牟其中說。

早晨6點半,牟其中(左一)正在快走運動 圖源:十三邀

出獄後的牟其中,將工作重心放在了“萬尾鯊魚苗計劃”上。他宣稱目前黑天鵝事件頻發,是因為全球300年來形成的秩序受到了根本衝擊。資本主義以資本為中心的生產方式已經過時,一定要有新的生產方式產生,它是以智慧為中心的一種生產方式。因此,他要通過此計劃聚集全世界聰明的大腦,給這些人提供服務。牟其中出錢幫助他們做專案:專案失敗了,認了;成功了,擁有每年49%的分紅權。

這聽起來是一個粗糙版的風險投資平臺。但牟其中堅決否認。他認為,這是一套完整的理論和實踐制度。不需要盡調,不需要管理,只要他認可專案,就直接把專案全包了。他給出的可行性論證,依然充滿投機意味:只要1000個裡成功幾個就夠了。又是一場和老天爺賭概率的冒險遊戲。

同時,牟其中還將重心重新放回了滿洲里。“馳騁西伯利亞,飲馬貝加爾湖”——一張鮮紅色的條幅,醒目地張貼在他會議室的最高處。旁邊牆面掛著一張巨大的俄羅斯地圖,中俄邊境線兩旁的城市細節清晰可見。過去幾年,他經常會重新坐上火車回滿洲里轉轉,尋找新的機會。

機會在30年前是有的,但現在呢?滿洲里在1992年被國務院批准為首批沿邊開放城市。雖然它目前在“一帶一路”中仍發揮著重要作用,但大環境已經改變。東北三省衰落,長三角和大灣區炙手可熱,鐵路時代已經過去,海洋時代屬於未來。舊夢還能重續嗎?

牟其中的想象是過於巨集大,不可理喻的嗎?還是他只是領先時代快了幾步,不慎錯失命運給他的證明機會?

他曾提出,延安旁邊的神木,有很多煤炭,有很大的經濟價值。但當年的結果是,煤挖得出來,卻運不出來。20年過去了,後來榆林神木的人都發了財,靠的就是煤。

他曾試圖開發800顆繞地衛星。20年後,馬斯克在美國推出“星鏈”計劃,目前已將2000多顆衛星送上太空,最終要在低軌以及極低軌部署4.2萬顆衛星,實現全球無死角覆蓋的太空高速網際網路組建。

牟其中的人生,就像是一場延續40年的商業藝術實驗。 人們叫他首富,又叫他首騙。現在,人們把他看成是一個應該放在博物館裡瞻仰的傳奇,一個挑戰風車的堂吉訶德。

相對任正非、張瑞敏等企業家來說,牟其中算不上一個嚴格意義上的企業家,更像是一個草莽商人。 他是中國改革開放最早投身民營企業經營的人,但南德集團卻始終未能完成,從商業矇昧期向現代企業制度的轉變。

其在商業上的致命弱點有二:

第一,崇尚個人英雄主義,忽視管理體系建設。 以系統性取代個人化,是現代企業的典型特徵——保證不論失去任何人,企業均可正常運轉。但南德集團從始至終只是牟其中用來實現個人價值的工具,他從來沒有試圖建造一個沒有了牟其中也能正常運轉的現代企業。因此牟其中入獄,南德集團隨即土崩瓦解。

第二,熱衷短期商業投機主義,忽視主業聚焦,未形成長期核心競爭力。 南德集團從事的業務,主要源於牟其中個人發現的“商機”。直到他入獄之前,他自始至終沒有確定支撐企業可持續發展的主業,沒有建立其嚴謹的關聯體系,無法累積成南德集團的長期核心競爭力。

但用“現代企業”的定義來套牟其中,或許是用錯標準了。 牟其中與其說是一個“企業家”,不如說是一個“思想家”。他生產的產品不是企業,而是一系列超前的思想。

萬通集團創始人馮侖指出,牟其中的悲劇性在於,要用衝撞體制的辦法不斷證明自己的強大和翻身。“生存就是在每個階段改變自己,適應環境。牟其中的商業邏輯並不是不成立,但是這個邏輯跟社會制度的變化節奏不夠吻合,和體制變革的邏輯是衝突的。”馮侖說。

但這一點,恰恰是牟其中的偉大之處。他孜孜以求的是改造世界,而不是服從世界。他用盡一生之力,試圖將自己的理論在現實中親自實踐。商業成就從不是他真正的追求目標,只是他“思想實驗”的實現手段和副產品。

只有牟其中這樣的“堂吉訶德”,才會無視環境約束,向風車發起直面衝鋒;也只有他這樣的“堂吉訶德”,才能打破計劃經濟的藩籬,成為中國的“市場經濟第一人”。

牟其中的意義在於,他向我們展示了商業世界裡令人歎為觀止的奇蹟—— 一個人,如何在時代中,開創自己的一生。

“我覺得自己很幸福。改造世界,是最幸福的事情。”牟其中說。

*參考資料

[1] 十三邀:許知遠對話牟其中

[2] 潘談攝影間:潘石屹對談牟其中

[3] 馮侖:我所知道的牟其中

[4] 牟其中案的法理分析

[5] 李興麗:牟其中歸來這兩年

[6] 李慰飴:1997:牟其中現象,經濟觀察報

[7] 聞星:牟其中信用證詐騙案案情來龍去脈,南風窗

[8] 張華:牟其中獄中歲月,南方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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