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團長?那些發光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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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為紀實特刊。用萬字記錄下一些可愛的普通人。

眼下的上海,正在打著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役。

在各種無序和混亂中,有一群人的存在,那麼普通,卻那麼耀眼。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團長。

採訪前,我以為“團長”=幫大家團購買東西的人。

採訪後,我想,我不僅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及,他們需要幫助。

“如果有人因為這批貨感染了,我會內疚一輩子”

靜姐,上海人,70後, 一個普通女子

座標:浦東新區

(一)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這就叫團長

這次幫大家團菜,我真的是此生難忘。

我們小區是3月19號正式封的,一開始家裡的備貨挺多的,過了10天以後發覺有些不對勁了。當時沒有想到要封閉這麼多天,所以只備了一週的菜,菜漸漸不夠吃了。

當時我也沒想過要做團長,也不知道小區團長這個新名詞。3月24號,很偶然的,在朋友圈看到一個做蔬菜基地的朋友,我就立即聯絡他說明了小區的情況。我說:能不能麻煩你幫幫我,我們封了一週多了,很多人都快沒菜吃了,我們也不是什麼高檔小區,大多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小區還有很多老人,他們沒有買菜的渠道,非常急需。

說實話那個時候運力已經很緊張了,不過朋友在瞭解了我說的這些情況後,幫我們申請了平價,60元12斤,大概包含五六種蔬菜,湊夠100份就送。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做過這類事,也沒經驗,當時念頭就是一定要想辦法讓這批蔬菜順利過來。最開始接龍的時候順序有些亂,我後來在另一個群裡看到鄰居朋友是在用小程式接龍,我就學著他也搞了一個。沒想到一接龍發現很多人都需要團菜,群里人越來越多。

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這叫團長,我只是想著自己正好有這個資源,我家自己也急需購買,那就努力一把,平時再普通不過的蔬菜,此時顯得太珍貴了。當時已經二十五六號了,菜老闆催我說盡快,但很多人以為封不了多久,要麼進了群還在觀望一直沒接龍,要麼接了龍一直沒付款。

後來到了27號的下午,我記得很清楚,快傍晚的時候開始傳要封城,接龍和付款的人立馬多了起來,但很多人付款忘記備註接龍號、門牌號和份數。那幾天真的很忙,還有白天的居家工作也很忙,當時心裡很著急,因為一直記掛著這批蔬菜。由於接龍的不規範,樓上的鄰居朋友晚上和我一起來核對各種資訊。

當時很快湊夠了100份,我趕緊打電話給菜老闆讓他送過來,結果他說我晚了一天,現在上路必須要有通行證。27號那天當他說送不過來的時候,我當時就懵了。

我當時跟我老公說,大家團菜壓力是非常大的,我工作上也有壓力,但跟這種壓力不一樣。團菜,大家是因為信任我,他們很相信我一定能搞到這批菜,大家都急需這批蔬菜。

那天晚上我在群裡告訴大家菜暫時還到不了的時候,很多群友都在安慰我,都理解當時的嚴峻情況,我記得有一個女孩子私信我說能理解,說我是目前小區裡最成功的一個,單子數量多,價格是最實惠的,貨也是最實惠的。我聽到她這麼說,我感覺很欣慰很感動。

28、29那幾天晚上,我和我先生幾乎每天凌晨都是一兩點睡覺,一邊和鄰居朋友核對賬目樓棟資訊,一邊跟蔬菜基地溝通。我跟菜老闆說,無論如何請你幫幫我把菜送到。他那邊也是真的忙不過來,24小時連軸轉,28、29號都在給醫院送菜,30號給我們送的時候通行證管控非常嚴格,因為人證不合一他的車子在半路被警察攔下來了,停滯在了附近的停車場。

我問他怎麼辦,他說他努力想辦法,後來我記得那天,駕駛員從晚上6點不到,一直到晚上9點多,足足開了三個多小時才送到我們小區。那天晚上我是一直關注微信訊息和電話,當時的那種焦慮感和責任感,是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大家都在翹首企盼著,這批蔬菜對大家來說非常重要,我不能辜負大家的期望。

因為心裡一直記掛著這批菜,所以28、29那幾天竟然失眠了。

到了30號晚上,我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當看到那輛蔬菜車駛過來的那一刻,我真的特別激動,拿單子的手都在發抖。不瞞你說,我當時都哭了。後來我跟我老公說,這種感覺吧,就是當你在最困難的時候,你的朋友們能這樣無私的幫助你,真的特別感激和感動。

說實話,這60塊的價格,菜老闆真的賺不了多少,他們也特別不容易,都是通宵不睡的,全都在忙配菜,最後克服萬難幫我們送過來了,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他們,這批蔬菜太來之不易了。

那天晚上我記得一直忙到快12點。車到了之後,我和我先生、鄰居朋友、幾位志願者,一起把130份菜搬下來放到鄰居的一輛麵包車上,然後有序地幫我分批通知群友們下來拿菜。分發菜的時候,很多鄰居對我說非常的感謝,甚至有不少人還對我鞠躬,我忙著核對名單來不及一一回應他們,但心裡真的特別感動,有點心酸,也很欣慰。因為我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舉動會給大家帶來這麼大幫助,尤其在這種艱難時刻。

現在想想其實有點後怕,我當時竟然忘記我一針疫苗都沒打過,因為我有膽囊炎,醫生說我炎症一直髮作不能打。我當時也沒有穿防護服、雨衣,手套也沒有帶,就帶了一個口罩。當時跟這麼多人接觸,我當時真的忘了這是一個危險的行為。我只知道這批菜來了,可以幫助小區那麼多人,包括我和我的家人都可以吃到菜。有些義無反顧的感覺了,哈哈。 

那天晚上髮菜的時候,周圍站了好些年紀大的老人,問我還賣不賣。我也覺得他們很可憐,很想賣給他們,但是我得先給下了單的朋友們留著。後來有一位老人一直陪著我們站了一個多小時,她意思是等到我們把菜發完以後,看看有沒有多餘的。

後來我們盤算了下會有幾份餘量,我就給了這位老人。她把錢給我以後,那麼大年紀了,還對我鞠了躬,我當時真的很心酸。她說,有這份菜,我女兒終於不用為我搶菜了,這個菜夠我吃一個多星期了。

好在第二天,政府發的菜也到了,她又多夠吃幾天了。

(二)如果有人因為這批貨感染了,我會內疚一輩子

這個團結掉之後,我心裡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第二天確實是醒不過來。因為菜到不了的那幾天晚上,因為內心有牽掛,我們到凌晨還無法入睡。

後來我姐姐託一個朋友給我送米和油,我母親也住這個小區。我就跟我姐姐朋友說,能多送就儘量多送一些,因為很多人都急著要,後來一共送了16袋米、4桶油。另外也幫大家團過一次山林大紅腸,說實話這也是純義務勞動,只想著自己買到了,能給急需生活物質的人一點小小的幫助也好,比如小區很多年輕白領,他們平時不怎麼做飯,外賣為主。

賣紅腸的老闆人特別好,也沒怎麼漲價,我認識他好多年了,他做事情真的踏踏實實。我覺得現在疫情還是這麼嚴峻,團長們那麼辛苦、冒著被感染的風險,掙一點辛苦報酬是應該的,不要太過分就行,畢竟大家都是工薪階層,不能發國難財,你在艱苦時刻為大家付出,大家會記住你的。

這幾次小批量的團購之後,我沒有再組織。很多人在群裡問我大紅腸什麼時候再開團、蔬菜啥時再能來一批,說實話,小區陽性不斷出現,我現在暫時不敢團了。 因為我要確保大家的安全,如果有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團的貨被感染了,我會內疚一輩子。 我覺得既然幫大家團東西,就必須對大家的安全負責,否則的話我寧願不做。

群裡有很多人叫我團長,我說其實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的確是有一些不配合防疫工作的人,一些年紀大的人在外面閒聊抽菸,勸了也不聽;也聽說有人為了團菜吵架、爭論,都有的。但我覺得真的大家都是在同一條船上。任何一個人出了問題,所有的人永遠上不了岸,大家都只能在這條船上,在海上繼續漂。

所以我當時跟大家說,如果家裡吃的夠,大家就並一併(注:並一併,指上海方言“並牢”,“堅持住”的意思),忍幾天。最危險的這幾天過去,等出現拐點就好多了。到時候如果大家還有需要,我也非常樂意幫大家再團一次。所以大家呼籲了好幾次,我還是和大家說了暫時不團,我得為大家負責。

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團菜確實挺後怕的,萬一當時有問題,我對不起我的女兒、也對不起我的老公。因為我老公當時也跟我每天忙到一兩點鐘,看到我一直和蔬菜基地的朋友聯絡到亢奮,聽到發貨有困難非常焦慮,他也安慰我。

整個過程下來,我覺得這次疫情也讓我成長不少,讓我知道了團長的不容易,讓我知道原來疫情宅在家裡的時候,民生問題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兩年前武漢疫情的場景如今在上海上演了, 但是隻要大家齊心協力,一起努力配合,做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在幫助政府。

我這個人可能是個性問題,喜歡打抱不平。就比如:現在看到小區裡面有老人不戴口罩,當時志願者也在好心好意勸他們,但他們態度非常不好,我看不下去,實在沒忍住,我也去勸,沒想到老人們連我一起罵。我覺得長輩我們應該尊重,但是也希望他們能夠做好榜樣。疫情當下,這麼嚴峻的時候,大家該做的就是一定要配合居委、配合志願者、配合政府,戴口罩、不出去閒聊,是為他人,更是為他自己。

可能他們年紀大了,覺得習慣了,我們是很嚮往自由的,站在陽臺上跟我女兒遠眺的時候,我們特別嚮往外面的世界。自由的感覺真的很好。

我老公開玩笑說我有正義感,活在古代可能是個俠女。但是如今的社會,有些是不敢管也不能管,特別我一個人在外的時候,一定要小心。我說,我看到不合理的事,我忍不住要說,否則我難受,我內心不允許。

我覺得真的是跟我性格有關係。以前我在工廠裡面管過生產,我看到人為做的不符合要求的地方,如果不說我覺得我對不起這家公司、對不起老闆、也對不起我這份收入。但我說了管了,就必然要得罪什麼人。但我不怕,該說我還是會說,在這個職位上必須要做一個有責任心的人,要做一個敢管的人,否則就辜負了老闆對你的信任,而且這樣我內心裡會很坦然的,問心無愧。

(三)我前天去居委,書記嗓子啞到話都說不出來

疫情發生後,可以發現人性很多醜陋的地方,但也發現很多美好的地方。雖然我沒有完整地參與到防疫工作中,但我很佩服也很心疼居委會和志願者。

有一些群裡也在指責居委會的不好,我覺得居委會其實也是弱勢群體,你說他們能有多大權力?他們已經盡力了。居委會就這麼幾個人,不可能強大到幫所有人買菜、配藥和維持秩序。這次疫情,居委會和志願者已經盡到他們最大的努力了,他們真的很辛苦,沒有他們在一線抗戰,也沒有我們的安全。

我看到大家在群裡也跟居委提了很多建議,現在也是看到一點點在改進。開始書記說居委沒有貨源,有人說可以提供貨源,居委說沒那麼多人手力量。但現在志願者也招募了幾批,居委也有人手幫大家買一些生活必備物資了。

對於小區的消殺問題,也有一些熱心居民反映過、出過建議。我記得我也反映過消殺的問題。我說書記,我們現在陽性越來越多,而且是這二十幾天裡封控以後出現的陽性,我們小區也從來沒解禁過,那意味著很多感染可能是消殺不到位。所以一定要請團購的團長們、門口接物資的志願者們把好這道關,進來的東西全部消殺,必須提供核酸證明和工商資質證明,這些可以由團長去把控。門口的那些志願者,也要及時提醒他們把大白衣服穿起來,要確保他們是在安全的情況下去做這些事情。

我前天去居委拿消毒噴壺的時候,書記嗓子啞的話都說不出,我才知道她已經快一個月沒回家了。我說你睡哪裡,她說就睡居委辦公室。之前我也聽說書記病倒過,在醫院待了一晚,第二天就又回到崗位上了,鹽水也沒來得及吊。

這些志願者也非常辛苦。有一次發東西,我聽到志願者說,他們連水都沒得喝。有的人前兩天不穿大白裝,他們說這兩天天熱,大白裝捂得受不了。我覺得這太危險了,穿那種藍衣服的話,他們整個領口、脖子都是暴露在空氣中的。我問有的志願者怎麼不戴帽子,他說他沒有帽子,現在防護物資不夠了。他們這樣真的太危險了。

我樓下的一位鄰居,自己家裡也很多事情,但他還是去做志願者了,認認真真幫大家維護核酸秩序。我還看到一些志願者勸老人回去的時候,也被有的老人罵好幾次,他們說沒有關係,他們已經看開了,那些人聽不聽是他們的事,但該說的他們必須要說。志願者裡還有一些年紀大的人,我覺得他們有這個心能夠出來,真的非常值得欽佩。

我其實也很想去做,但一是我沒打疫苗,二是工作也是一天忙到晚,時間很緊張。

我想我做不了志願者,但我還是能幫他們做點事的。所以即使我不是志願者,我在小區看到那些長時間在外面聚集閒逛的老人,我照樣提出來。他們不講理我沒辦法,但我該做的做到了。後來有人勸我,他說你不用管他們,他們要罵你的。我說沒關係, 我看到他們在小區裡到處晃,我有權利勸阻他,並不是只有志願者才能說他們,我們每個人也能說的。

前幾天,朋友圈很多人在發部隊支援上海的新聞,我看了好幾個視訊,看到戰鬥機運20把那麼多全國各地的醫務人員送過來的時候,真的是很感動,那個淚水止不住。我和女兒一起看,我也對她說,這些叔叔阿姨,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來幫我們,他們從武漢、都江堰、雲南等等地方過來,上海曾經幫助過他們,他們懂得感恩,現在也來幫我們了,所以互幫互助的精神一直非常重要。我跟我女兒說,人要懂得感恩, 一定要記住這些在你最艱難的時候幫助你的人,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回報。

我的外地的親友和朋友們也說要給我寄菜,我真的非常非常的感動。哎呀,最近這個疫情,搞得人很容易感動。

我跟我女兒說,媽媽還要好好寫一篇文章,把這次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疫情故事, 我們經歷的這些事全部記錄下來。我說我也希望你能寫一些東西,這真的是人生中很難忘的一次經歷,將來也是一種難以磨滅的回憶。

這次疫情真的有很多感觸,有很多美好,也有醜陋的事情,我覺得很正常的,你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非常美好,都是正能量的人,不可能的,一定會有負能量的,就看你怎麼去看待、怎麼去解決。 

上海這次疫情的爆發大家始料未及,但是我們只能接受並努力克服,再堅持一段時間。我們要這樣想,我們比武漢當年幸運多了,當年我表姐、堂哥他們在武漢,他們都是親眼看到去世的鄰居被從樓裡擡出去的,都是得了新冠來不及救治了,想想多可怕。

現在宅在家裡面,我跟我老公和女兒都說了,我說你看很多人宅在家裡面一個月,很多是渾渾噩噩的過日子,過一天算一天。有的人在家裡面學一些新的技能,在家裡認認真真工作和學習。這些話我也是想激勵我女兒,因為她五年級還小嘛,有時候也會小偷懶,我說你喜歡那種渾渾噩噩的日子,還是喜歡這種充實的日子。她說她喜歡充實哈哈,我說那我們就努力過那種充實的日子。

這次疫情一定會改變許多人的想法、做法,大家都勤儉節約了,懂得了身體健康最重要、家人平安無事,也懂得了理性消費購物、學一些生存的新技能,以及珍惜每一天、過好當下。

願上海疫情儘快消失,願全國的疫情也儘快消失,願我們大家都可以走出去感受外面的世界,健康平安是我們每一個人的願望, 願大家都平安無恙。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我為什麼說我錯得離譜,團長到底是誰?

不是隻有幫大家團東西的人才叫團長,他們其實是每一個付出善意善舉的普通人——幫大家團購東西的人,堅守在一線崗位上的居委工作人員、志願者、物業、保安、做核酸取樣的醫務工作者、良心價賣東西給我們的小店老闆、冒著生命危險和誤解幫大家買東西的跑腿小哥、外賣小哥、快遞小哥.....

不要讓這些一線人員成為孤勇者, 他們需要幫助。

(圖:朋友圈看到的浦東一位居委書記的自白,應該代表了很多堅守崗位的一線人員的真實境況)

不要旁觀,不要停留在指責和謾罵,不要停留在失落和憤恨;

要走出去,去參與,去行動,去做一切你力所能及的事;

旁觀者永遠清醒,但參與者永遠成功。

如果你此刻身在上海,如果你時間精力允許,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走出家門力所能及地為自己所在的社群做一些什麼吧:

主動問問居委還需不需要志願者、需要幫什麼忙;

主動問問團購組長需不需要幫忙統計、幫忙搬運和分發;

主動幫團購組長回覆一下關於到貨時間、取貨地點的疑問;

主動幫忙維護一下核酸秩序;

主動提醒大家分批領物資不要聚集;

主動幫樓棟做做消殺......

如果你確實沒有條件和能力幫太多忙,也不要有太多心理負擔,照顧好自己,已經是在幫大忙了。同時我也想邀請你,在小區群裡回覆他們的時候、在小區見到他們的時候,對他們真誠地說一句:謝謝,辛苦了。

每一個付出善意的普通人,都是當下這座城市,真正的英雄。

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可以是這座城市的英雄。

以下這些接受我們採訪的朋友,也是團長,採訪完他們之後,我的感想是:

世上的黑影是永遠消滅不完的,也沒有必要消滅完。

不喜歡那些黑的話,只需要走到光裡去就好了。

去光裡找你的同類,不要停在黑影裡被它們鏽蝕。

黑影是消滅不完的,光也一樣。

希望他們的故事也能給你力量,支撐著你去行動起來。

“她轉了我400塊錢,說如果最後沒人買這些牛奶,她都買了”

秋樹,湖南人,30歲,法務

座標:長寧區

我是4月6號,在小區附近的奶站老闆那裡,團了120盒牛奶,當時說是4月8號到。結果4月8號那天,老闆說貨是從馬鞍山發過來的,要4月10號才能到。到了4月10號,老闆又說現在運力特別緊張,道路也不暢通,時間很不確定,我等不了的話就給我退錢。

正好那天有另一個牛奶團,我覺得可能成團概率比較大,就建議群友們去參與那個團,給大家把錢退了。當天晚上有個特別感動的事,樓上有個參團的外國人大姐姐Anna,會說中文,拿著酸奶和麵包來找我,說謝謝我義務幫大家團牛奶。我心裡又感動又很過意不去,因為我根本沒成團,沒幫她買到牛奶。我不要,她硬是讓我收下了。

4月11號上午,奶站老闆說另一種牛奶到貨比較快,但要240盒(12盒/箱,共20箱)起訂。我想著很多人沒想到會封這麼久,物資也沒有備很多,現在封了一週多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應該很多人需要牛奶,所以我就先墊錢把240盒的錢付掉了。

當天中午我收到了80盒訂單,結果下午五點多牛奶就送過來了,我都懵了,咋能送這麼快。我趕緊找了一個願意幫忙的50多歲的上海爺叔,幫我從小區門口搬到了我們那棟樓下。當時牛奶還剩12箱沒賣出去。後來群裡的小夥伴都積極幫我轉發,陸陸續續賣掉一些後還剩8箱,我就先搬到了我們23樓門口。當時搬完之後我的內心是崩潰的,發愁這麼多怎麼賣。

我想到了樓下有一個很熱心的志願者小姐姐,熟悉樓裡情況,我說,我現在多了8箱牛奶,免費捐2箱給樓裡的老人家。她也很感動,她說她個人再買1箱,共3箱發給樓裡所有的老人。

後來,樓上那個外國人大姐姐Anna,私信我說還想買四盒給她那一層的老人,因為她發現那些老人不會用手機買東西。她還轉了我400塊錢,說如果最後沒人買這些牛奶,她都買了,委託我幫忙發給需要牛奶的人。當時我特別感動,當然我也沒要她的錢。

到當天晚上12點,還剩33盒沒賣掉。這個牛奶要冷藏儲存,但我家冰箱比較小,我只能把所有菜都拿出來裝牛奶。我努力塞進去15盒,我太太發現後開展了她的收納大法,竟然把33盒都塞進去了。怎麼說呢,見識到了世界的參差吧。

(左邊我塞的,右邊我太太塞的)

我太太雖然工作特別特別忙,但還是抽空幫我做了張賣牛奶的海報,提高了不少溝通效率,我也很感謝她。

第二天,我就和樓下那個志願者小姐姐去給老人們送牛奶和麵包,我們大概花了兩個多小時一戶戶的送過去。當時有個獨居的老奶奶,只剩了一根胡蘿蔔,但是特別不想麻煩別人,一直也沒有去求助。老奶奶自己在家也把自己打扮得乾乾淨淨、屋裡收拾的井井有條,精神面貌特別好。

(圖源:Julia)

我自己的一個感慨,在這次疫情當中,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其實是可以充分自救的,最多就是有些焦慮。但基本上多多少都能買到吃的,不至於說餓死。但是對於很多老人家來說,他們也不玩微信,也不知道怎麼團菜,如果不願意去麻煩別人的,就家裡真的沒什麼吃的,他們其實是這場疫情封鎖裡邊最脆弱的人。

目前居委這邊也在摸排,幫老人家買食物配藥什麼的,但他們人手不夠,有時候資訊不全,我們那天去送東西,好在及時發現了兩戶買藥有困難的老人家。

“解封之後最想幹的事兒,可能是去公司拿滑板吧”

Rico,江西人,29歲,廣告人

座標:徐彙區

我們小區封得比較早,約有1800人。3月11號晚上樓組長挨個敲門通知要封了,12號正式封,18號開始做核酸,23號有人陽了,因為做的混管,要複核排查,16棟樓裡大概封了13棟,我們是幸運的沒被封的那三棟之一。

因為沒想到會封這麼久,所以備的東西也不多。到了月底,大家物資消耗的差不多了,大家就商量寫個懇請書去跟居委談權益,買物資、配藥什麼的。其實他們也是做事的,主要是能力和人手跟不上。

首先,居委的電話打不通、找不到人,然後發訊息不回,現在天天做核酸,醫護不夠、志願者不夠,居委就得頂上去。在保證垃圾清運、跟街道和志願者對接防疫工作外,天天還要忙著找藥,處理各戶的問題 。居委總共才五個人,除了我們小區這1800人,隔壁小區也歸他們管。在我們小區,居委加上志願者也才40個人,要管將近兩千人的基礎服務,怎麼可能忙得過來。

其次,有個熱心老大哥跟居委那邊聯絡的比較多,他說居委也是天天熬夜,經常凌晨三四點才睡,第二天六七點又要忙核酸,人手很緊缺。

其實最早我們小區連物業群什麼都沒有的,被封第二週開始做核酸,這個老大哥就很熱心,在各個樓棟門口貼了個群二維碼,讓大家加群,慢慢的各種團購群就多起來了。我進的群比較多,大概三四十個吧,有時間就幫他們做做統籌什麼的,因為工作關係比較擅長搞這些。

我最近一週一直在幫各種團的團長統籌分工。第一次是幫小區一個寶媽團的,她後來特意送了我兩隻梭子蟹表示感謝,現在這個情況,這些東西還是挺貴重的。最近一次最大的團購是團了300多份水果,近1000斤。

解封之後最想幹的事兒,可能是去公司拿滑板吧。因為滑板很自由,想去哪就去哪,到時候去江邊溜溜,吹吹小風。

“以後肯定還會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保護好自己”

GT,山東人,80後,投資人

座標:浦東新區

我們被封之後五天左右的時候,物資開始緊張了,正好之前一個供應商朋友合作比較久了,他給我的價格、質量都非常好,我就問他能不能幫我送點水果來。我一個人消化不了那麼多,就想找周圍鄰居一起。

第一次團了大概二三十個人,很順利,大家覺得我的水果比較好,而且我還是純義務勞動,一分錢不掙,比較信任我,就持續往群里拉人。從開始的二三十人一直增加到兩百多,總共團過四五批水果吧。

第三三批的時候,人多了,什麼樣的人也都出來了,有的很冷淡,連句謝謝都沒有;有的還給我翻白眼兒,覺得我搞這麼多水果,肯定是個奸商;有的拖拖拉拉一直不下來拿,第一次團的時候我等個十幾二十分鐘就夠了,第二次我得站半個小時,第三次我等了一個小時還有人沒拿完。

說實話我當時很心寒,就不想幹了。 但大家又很信任我,想繼續團。我就想弄個會員制篩選人——想參加的、認可我的,我就收100塊押金,最後走的時候全退。

當時是4月7日我發了個公告說收押金,最早一筆下午6點付的,但當晚10點我就全退回去了,因為有人向居委舉報我是騙子,居委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一趟。我過去之後發現人家居委是想好心提醒我。我當時把進貨紀錄、資金往來都給居委看了,居委說你做的肯定是好事兒,但沒辦法阻止那些詆譭你的人,你自己把握好,不要把好事辦壞了。居委也建議我把押金退掉,所以當天晚上我就都退掉了。

回家之後我覺得也挺委屈,想著明天最後一批水果到貨分完我就不搞了。當天晚上傳我是騙子的風言風語就出來了,說我亂收押金,非法集資,是個大騙子。群裡的朋友還是好人多,都幫我說話。我也懶得找是誰傳的謠言了,就想第二天趕緊弄完拉倒。

我山東人嘛,體格不錯,加上經常健身也比較壯,第二天卸水果的時候我也不想麻煩別人,就自己一個人把貨全卸了,然後給大家分水果。有個阿姨過來拿的時候對我說表示理解,我說阿姨我不是騙子,我可能是個傻子。

等我分完水果往回走的時候,看到群裡有人@我,說群主有人在快遞架子這邊貼了張紙,說你是騙子。當時我就懵了,這都什麼東西。我過去一看,那張紙上有我發押金公告的聊天截圖,還把我的手機號和門牌號也曝光了。因為我幫大家團水果,為了方便大家找我,我就很實誠的把手機號、門牌號都公佈出來了,就差報我身份證號了。

(GT和汙衊他是騙子的大字報合影)

我覺得這個事兒觸犯到底線了,不能忍。 我去物業調了監控發現是一個很年輕的小姑娘,後來從各種群訊息裡判斷她可能是專職做團購。我水果賣那麼便宜,可能動了她的乳酪。我找了一箇中間人,讓他幫忙轉述給這個小姑娘,沒別的訴求,就想讓她給我道個歉。她現在反正就是拖拖拖,想把這個事兒拖沒了。 我覺得那不行,我不能助長你這個歪風邪氣 ,我一定要讓她給個說法,現在還在持續跟她溝通當中。

鬱悶是鬱悶,但這種事以後肯定還是會做,就是要注意方法,就像人家居委同志叮囑我的,要保護好自己。其實開始幫大家團東西之前,我心裡是有準備的,這種事到最後肯定一身騷。那些冷淡呀、身體上的累呀,都在預料之內,但被貼大字報這個確實是超出我想象了。

說到居委,我覺得他們真的也很不容易。我就說說我的一個理解,因為現在小區裡頭基本上是分成了團購支援派和抗拒派,前者覺得自己要生活要物資,後者覺得應該足不出戶禁止一切團購。基本上就是這兩派在吵,這事兒呢也吵不清楚。我是一個謹慎團購派,覺得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就不要過多去麻煩居委和物業。

說白了,人家也不是我爸媽,也不是我親戚,人家就拿那點工資,已經在這兒辛苦了20多天了,多不容易。基本上14天是正常人高強度工作的一個極限,超過14天之後,人情緒上就容易崩潰,就行屍走肉了。

我的理解就是,你像我們小區的物業跟居委,他們堅持到現在,基本的生活、基本的服務,還在給我們提供——我們小區垃圾每天有人倒,基本的衛生有人維護,基本的治安也有,出了大字報這事之後我去調監控,還有人幫我調。還可以給我們發物資、發抗原,組織核酸檢測等等。

這種情況下,人家還在努力地保持社群的一個正常運轉,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就特別不理解那些天天在那叫囂說,一切都應該讓志願者、讓物業、讓居委包乾的這些人,他們就想天天坐在屋裡頭,有人送飯、有人送水,自己只要下去做核酸就行了,我覺得要不你去五星級酒店吧。

他們居委、物業每天也在辛苦的給大家倒騰物資,但是他們資源渠道、人手確實有限。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工作能力,他們工作專長不是在這一塊,他能弄來的物資確實是有限,他確實是滿足不了所有人。如果所有人都要都由他們來管,那難度太高了。

“不可控的事情發生時,能得到別人的理解,會特別被觸動”

果園,新上海人,27歲,軟體行業專案管理

座標:浦東新區

我是4月1號開始團的,因為家裡認識一些供貨商,對他們的品質和物價都是有了解的,溝通之後他們也願意賣給我們。一開始是幫大家團麵包,大概團過130份左右。後來廠家被政府徵用了,又幫大家團另一家的蛋糕,大概是170份左右。

一開始團的時候也沒有經驗,接龍、付款什麼的也會手忙腳亂,我就從別的團長那兒取取經,在快團團上弄了個連結,後來就效率高了很多。蛋糕和麵包也不是很重,我也不想麻煩別人,貨到了就找鄰居借個小推車自己搬。這裡也很感謝我爸媽,他們也幫我一起卸貨搬貨。

我覺得我既然接了這個團,做這個團長,我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還是自己去做,最好不要去麻煩別人。 當然如果以後迫不得已突然起什麼臨時狀況,我可能也會尋求團友的一些幫助。

資訊通知這塊,開始我也想的比較理想化,以為大家都會按我叫號的次序下去拿,實際上有些團友可能比較興奮,想早點拿到這個貨物,他可能提前就奔過來了哈哈,但都能理解。

還有一些人,我可能前腳剛回復完,下一條他又問了同樣的問題,我覺得也能理解。因為我們小區也是老小區了,老年人多,他們本身可能就不怎麼使用微信,更不要說會一直盯著微信群及時看那些訊息。所以我也不計較那麼多,反正但凡我看到有人問了,我一般都會去回覆。群裡面也有很多熱心的群友,他們看到了也會幫我回復一下。我看到也會挺感動的,內心特別感謝他們。

還有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二次團麵包的時候,本來已經成團了,後來廠家說資源被徵用了,送不來了。我就跟大家說明了原因,群友們也都表示理解,我就在快團團上給大家退款,然後後臺看到有一些團友的留言,都是一些鼓勵支援的話,當時看到特別有感觸。

他們會說,知道我也不容易,下次有機會再繼續團。 我覺得現在很多事情都是我們無法控制的,當這種不可控的事情發生了,能得到別人的理解時,會特別被觸動。

解封之後想幹的事很多,具體順序也還沒有安排好,可能會先跟朋友聚一下吧,畢竟好久沒見了。 然後我是阿森納十幾年球迷嘛,所以踢球、看球、吃飯應該都會慢慢安排 上。

都看到這裡了, 感動不如行動。

不要旁觀,不要停留在指責和謾罵,不要停留在失落和憤恨;

要走出去,去參與,去行動,去做一切你力所能及的事;

旁觀者永遠清醒,但參與者永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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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