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企業與美國的全球影響力

語言: CN / TW / HK

賽格特約作者 關不羽

強大的軍事力量、耀眼的科技水平、維持了數十年的美元霸權,這些都是美國全球影響力的體現,卻不是全部。

《時代》雜誌評選出2022年全球100大最具影響力企業,其中總部在美國的企業多達70多家,佔據了榜單的四分之三。

這些具有全球影響力的企業是美國全球影響力的重要組成部。全球範圍內,二戰以來的每一代人都有“美國製造”的深刻記憶,可口可樂、好萊塢、福特汽車直到今天的蘋果、亞馬遜、臉書、網飛……。美國企業不僅輸出了“美國製造”,也輸出了“美國強大”的深刻印象。

美國到底做對了什麼?

可口可樂與美國企業的全球化

如果有人問是石油天然氣重要,還是可口可樂重要,多半會受到嘲笑吧。但是,就對消費者的影響力而言,還真不容易判斷。

今年3月,因俄烏戰爭引發的連鎖反應,可口可樂宣佈“暫停”在俄羅斯的業務。5月16日,俄羅斯一家老牌飲料生產商宣佈推出可樂的俄版“平替”CoolCola,包裝和口味都儘量和原版靠攏。但是市場反應並不好。消費者抱怨“不甜,也沒那麼多氣泡”,而原版可口可樂的價格竟然上漲了兩倍,可見俄羅斯大眾對“快樂肥宅水”的執念之深。

俄羅斯人對可口可樂的執念由來已久,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衛國戰爭的偉大英雄朱可夫元帥就是可口可樂的忠實粉絲。他是在歐洲戰場上第一次品嚐到這種美國飲料,從此念念不忘。冷戰爆發後,可口可樂不再容易搞到,元帥為之感慨“如果可口可樂能和我們的伏特加一樣無色透明就好了”。

可口可樂公司聽說這一訊息後,專門為元帥製造了50瓶無色透明的可口可樂,由美軍駐歐洲的司令官克拉克將軍轉交給了元帥,元帥欣然接受了這一禮物。蘇聯方面對此的評價是,“元帥擋住了納粹的坦克,卻擋不住生活”。

誰也“擋不住生活”,擋住石油卻是可能的。幾乎與可口可樂“暫停”在俄業務同時,美國也停止了從俄羅斯進口能源產品。但是,美國大眾並不懷念俄羅斯的石油和天然氣。實際上,大多數美國大眾此前從未說過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或盧克石油公司,此後也不關心這些能源巨頭和俄羅斯。

石油是生活的基礎,而可樂是生活本身。 沒人可以否認石油的重要性,但是可口可樂的影響力更為直接,且難以替代。人們接受可口可樂時,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接受了美國,這是一種潛移默化的力量。

在冷戰史權威梅爾文·萊弗勒看來,冷戰是一場“人心之戰”。打破力量平衡的不是核武器的毀天滅地,而是可樂、麥當勞漢堡、好萊塢電影等等“美國製造”,是他們向世界展現了美國豐饒富足、充滿活力的生活方式。

今天的美國企業還在繼續全球影響力輸出的事業。

年長的俄羅斯人對麥當勞和可口可樂的離開唏噓不已,普京時代的莫斯科新貴們更為亞馬遜停止發貨而憂愁。他們早已習慣從德國的亞馬遜網店獲得心儀的日用品。

2020年初,蘇萊曼尼將軍之死引發了伊朗大規模抗疫,憤怒的民眾直怒砸蘋果手機的影片讓人印象深刻。有趣的是,當時伊朗官方有明確的“蘋果禁令”,合法渠道根本不可能買到蘋果的任何裝置。但是,這並未阻止蘋果的“入侵”。砸掉,然後走私進口更多。

2021年第一季度,伊朗人為走私進來的蘋果手機至少花費了3億美元寶貴的外匯。伊朗政府終於做出了一個明智的決定,逐步放棄“蘋果禁令”。

美國高科技企業和他們的前輩可口可樂、麥當勞、福特汽車一樣,成了“深入敵營”的商業先鋒,為美國打開了破冰的國際視窗。

美國高科技企業向世界展示了美國的科技力量、商業力量,成為美國全球影響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在很大程度上,對衝了國際社會對美國政府外交政策的負面印象。很多人不喜歡美國,但是他們熱愛美國的科技產品,一如冷戰阻擋不了敵對陣營的民眾熱愛可口可樂、好萊塢。

國界阻擋不了生活,因為生活是無國界的。

任何企業參與全球市場,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本國參與到了全球影響力的競爭。 法國的路易威登、德國的寶馬、瑞典的宜家、日本的豐田、荷蘭的飛利浦等等,都是所在國家的“名片”。但是,沒有一個國家比美國更為成功。美國的GDP佔全球不到三成,卻成功誕生了七成以上的全球最有影響力的企業,自有其獨到之處。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美國的政企關係。

可口可樂復古廣告牌(圖源網路)

高科技反壟斷,雷聲大雨點小

美國的政企關係微妙而獨特。和所有國家一樣,美國也面臨著民意、政府和大型企業的複雜博弈。美國大眾並不比其他國家更歡迎本國的大型跨國企業,從可口可樂到好萊塢,再到今天的高科技巨頭,都受到民粹主義者的敵視。

作為一個“選舉型政治”的國家,政治民粹化是政企關係的巨大挑戰。可口可樂曾經面對的社會壓力,谷歌、亞馬遜也同樣要面對。

2020美國大選,堪稱美國政治民粹化的最高峰。主要的總統候選人都順應民粹輿論,對高科技巨頭表達了嚴厲的立場。對高科巨頭採取嚴厲的反壟斷措施,幾乎是這些政客們唯一的共識。這無疑給民粹主義氾濫的情緒發洩提供了一個減壓閥。

勝選的拜登總統很快兌現了競選諾言,他任命莉娜·汗擔任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讓蒂姆·吳成為白宮技術和競爭政策特別助理,提名坎特領導司法部反壟斷部門。這三位新任大員都以堅定的反壟斷立場著稱,他們組團的“反壟斷夢之隊”被民粹主義者視為美國高科技企業的終結者。

但是,“夢之隊”並沒有如支持者所願,把那些科技巨頭撕得粉碎。在法庭上,“夢之隊”的進展並不順利。2021年6月28日,美國法院駁回了之前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及48個州的檢察長針對 Facebook 提起的反壟斷訴訟。

2021年6月29日裁定公佈之後,Facebook股價上漲超過4%,市值首次衝破1萬億美元(圖源網路)

這一判決具有標誌性意義,大大緩衝了市場對美國政府採取激進措施的憂慮,Facebook隨即加入了“萬億俱樂部”。

法院並沒有配合拜登政府的反壟斷舉措,學術界也對拜登政府“以反壟斷對抗通脹”的思路,也發出了重量級的質疑。哈佛大學經濟學家勞倫斯•薩默斯在推特上直言不諱地寫道“反壟斷可以對抗通脹的說法是‘對科學的否定’”, “經濟學家在很多領域都存在分歧,比如暫時性通脹。但反壟斷作為反通脹策略並非其中之一”,“沒有任何依據表明,過去一年,在通脹加速上升的情況下,壟斷力量有所增強”。 薩默斯美國式的直言不諱,不可謂不嚴厲。

接二連三的“挫敗”,讓拜登政府針對高科技巨頭的反壟斷顯得“雷聲大雨點少”。但這真是“挫敗”嗎?並非如此。

從結果看,沒有一家美國高科技巨頭受到實質性的傷害,但是拜登政府的努力確實起到了安撫民意、節制大企業行為的雙重作用。這是一個各取所需的多贏結果,各方都有宣佈成功的理由。

而這一政企博弈的過程,也向國際社會再次展現了美國企業的獨立性。這對美國企業的海外發展無疑是有利的——沒有海外客戶希望蘋果、亞馬遜成為CIA、FBI的爪牙。

但是,美國政府和大型企業在國內的激烈博弈,並不影響他們在全球市場、國際關係上的高度一致。

美國政府在海外為美國企業提供了強有力的主權保護,甚至不惜因此得罪盟友。歐盟多年來對美國高科技巨頭虎視眈眈,不斷用嚴厲的立法、行政手段“敲打”美國高科技巨頭。但是,美國政府始終堅定的站美國企業。

即便高科技巨頭極度“彆扭”的特朗普主政時期,依然在歐盟出臺《歐洲通用資料保護條例》(GDPR)發出了嚴厲的警告。時任美國商務部長的羅斯在羅斯在英國《金融時報》的一篇專欄中寫道:“GDPR的實施很可能會中斷大西洋兩岸的合作,並給貿易造成不必要的障礙……”,其領導下的商務部更明確要求歐盟對新條例“暫緩實行”。

雖然歐盟方面的迴應始終保持了強硬態度,但是GDPR的實施實際上明顯鬆動了不少。陸續開出的所謂“天價罰單”,並沒有影響美國高科技巨頭在歐盟市場的絕對優勢。這也意味著,最終為歐盟罰單埋單的主要是歐洲使用者。

總之,美國的政企關係是長期市場機制下的博弈結果,在政府、企業和民意之間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企業有企業的邊界,政府也有政府的邊界。既不是政府強勢主導企業經營,也不是大企業綁架政府決策,而是有合有分、和而不同。

但是,在全球市場中,美國政府對企業的主權保護從不含糊。這樣的內外環境,美國企業成為美國全球影響力擴張的重要支柱。

理解美國政企關係的本質

隨著美國高科技產業的崛起,美國的全球影響力達到了二戰以來的頂峰。這在俄烏戰爭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

這次戰爭是網際網路時代第一戰,實體戰場鏖戰的同時,網際網路空間也是戰火紛飛。在網際網路的第二戰場上,美國的科技巨頭和美國政府保持了高度一致,對烏克蘭的支援可謂不遺餘力。

俄方几乎毫無還手之力,不僅俄方媒體遭遇嚴厲的制裁,網際網路技術服務被迅速切斷。美國高科技企業對美國政府全球戰略的執行力,遠勝傳統企業。平時桀驁不遜的“逆子”不見了蹤影,積極的戰略配合完全不需要胡蘿蔔加大棒。那些對克林姆林宮無比恭順的俄羅斯企業巨頭,卻是一籌莫展、一事無成。兩者的反差,發人省醒。

此前還在坐等美國政府反壟斷放大招的人士,應該從中看出些端倪。

美國可能為了迎合民粹主義自毀長城嗎?顯然不會。實際上,自資訊化時代以來,反恐斷等傳統政企之爭在美國的步調不是加快了,而是大大減緩了。

1984年,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被拆分,是美國最後一次對大型企業的反壟斷拆分。此後美國政府和微軟之間的反壟斷世紀之戰備受矚目,最終以2001年和解告終,微軟並沒有受到重大處罰。

微軟收購暴雪卻最終未遭反壟斷討伐

此後二十年間,美國政府對新興的網際網路科技巨頭各種“敲打”,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沒有實質的舉措。

這一“停滯”,體現了美國精英階層對網際網路科技的發展規律、網際網路時代全球化形勢的準確認知。能夠為美國創造全球影響力的,一定是大型跨國企業。無論中小型企業多麼重要,都無法代替大型跨國企業的全球拓展能力。而 網際網路產業自身又是規模效應的極致體現,是“生而全球化”的新興產業,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

因此,美國政府在網際網路產業的相關政策中,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容錯率。看似朝野一致的“罵罵咧咧”,卻在政策層面上“寵溺有加”。亞馬遜、谷歌、Meta等網際網路高科技巨頭,在海外市場的發展中所享受到了充分的主權保護,地位等同甚至超過了波音等傳統的國家戰略型企業。

即便75%的美國人主張對這些新興巨頭進行拆解,但是美國政府始終沒有采取實質性的行動。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穩定、連續的網際網路產業政策,這不是哪一位天才經濟學家發明的,而是一套長期有效運轉的機制發揮了作用。這在一個選舉型國家,是難能可貴的。

美國政府長期的政策耐心獲得了充分的回報,讓美國在本輪全球化中成為了最大的贏家——在廣袤無邊的網際網路空間裡,美國的影響力無遠弗屆。不僅俄羅斯難以撼動美國的全球影響力優勢,連同為高度發達經濟體的歐盟、日本也無法及其項背。

當我們審視美國全球影響力時,其國家戰略型企業的貢獻是不可忽視的。

只看紙面上的GDP資料,看不到市場力量的潛移默化,是無法理解國際社會“人心之爭”的幽微玄妙。

只看到政客政策宣示的咄咄逼人、大眾輿論的甚囂塵上,看不到政企關係的平衡、政企之間根本利益的一致,很難看懂美國政企關係的真相。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前提是,要有一雙識玉的慧眼。同樣的產業機遇曾經給過歐盟、日本,甚至俄羅斯,但是他們錯過了。如今,機會視窗輪到了中國。

賽格大道的第69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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