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殼這一年:沒有一家企業永遠在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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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20號,聽到左暉的訊息時,我正在一家線上教育公司打工。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那時候公司正在進行一波大裁員。作為過來人,我的體會是,對於公司的管理層來說,裁員這事的痛苦程度,是遠遠大於業務下滑的。因為等結果發生的時候,後者往往只是幾個數字,很抽象,咬咬牙就能翻篇。但裁員的體驗可太具體,太微觀了。

沒想到,今年的5月20號,貝殼也在經歷這種痛苦。整個公司都在進行規模不小的組織調整和人員優化。市場上傳言的比例很高,有的甚至能達到30%~50%,但據我所知,整體比例沒有那麼高。

不過無論如何,在很多人看來,這家公司的命運在過去一年,拐了個大彎,處在一種極小概率發生的“雙失狀態”,失去了創始人,也失去了光環。

很多人為貝殼的變化感到惋惜,甚至是痛心。那個中國產業網際網路的成功樣本,商業社會裡的神奇動物去哪兒了?

是啊,它去哪兒了呢?

吳曉波曾經有一本很暢銷的書,叫做《水大魚大》,講的是在2008~2018年間,在市場經濟和數字經濟的浪潮席捲下,中國的很多公司處在一種富氧環境裡,它們迅速長大。今天,我們恐怕要試著去習慣一些變化。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大魚們遊的沒那麼快了,因為水文環境的改變,它們甚至還會瘦一點身。

這讓我想起了,大概三年前,曾經對左暉做過一次專訪。那一次,我想盡量捕捉這家公司的高潮時刻,覺得這會串成一個好故事。但他卻對我說,“從媒體的角度出發,人們總願意去尋找商業上的嗨點。但一個組織不可能永遠處於高潮,如果你要追求這件事,那是非常不靠譜的。”

你可以把這句話當作一個預言,但我知道,左暉的意思是說,它是一個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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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已經公告的資料來看,貝殼的日子並沒有那麼差。2021年,全國商品房成交量維持在了近18萬億的歷史高位,在這樣的背景下,貝殼的總交易額甚至創了歷史新高,達到近4萬億,同比增長10.1%。

但業內人士都知道,這是因為去年上半年,整個市場處在最近幾年的最佳狀態,一位北京的代理商告訴我,3~6月,公司每個月都能超額完成銷售計劃。

實際上,去年下半年的情況是非常差的,很多地產公司的成交額都出現了斷崖式下跌,而存量房的交易也同比下滑了40%。於是一中和, 2021年的房地產市場就呈現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海水也蔓延到了今年。此刻,貝殼的一季報還沒有出來,但不用懷疑,資料一定不怎麼好看。因為前三個月,市場實在太冷了。而貝殼是中國最大的房產交易和服務平臺,它不可能不和市場同頻。

二季度的情況,應該也不會好了,一方面雖然各種放鬆樓市調控的政策正在陸續出臺,但市場信心的恢復還要一段時間,另一方面,受疫情影響,上海、北京等多地都處在封控或者管控的狀態裡,即使消費者想買房子也很難。

據不完全統計,截至5月13日,已公佈銷售業績的頭部房企,銷售額幾乎全部呈現負增長,其中,至少有18家房企4月份的銷售額出現腰斬,同比下降超過50%。

這就是當下貝殼面臨的市場環境。

所以,當2021年底,貝殼宣佈進行“一體兩翼”的戰略升級時,很多人覺得這是基於市場驟變下的戰略逃逸。當然,也有人覺得,就算逃逸,是不是也跑晚了一點?通常來說,公司的戰略佈局應當早於市場。

所謂一體,指的是房地產交易業務、“兩翼”則分別是家居家裝業務和普惠租賃業務,都處在房產交易業務的下游。

很多人不瞭解的是,往下游走這件事,貝殼早在2008年就已經想好了。

那年,左暉曾聘請IBM來為鏈家(貝殼的前身)作戰略諮詢,而彭永東就是那次的諮詢團隊成員。當時,彭永東等人給出的方案是收費站模式,即交易服務相當於整個房產鏈條中收費站,上下游都得從這經過。而作為交易服務商,理論上既能向上突破,也可以向下延伸。由於考慮到上游的開發業務模型與鏈家不是很搭,當時大家就決定要往下走,成為大居住產業的服務商。

不能不說,這是一份很有野心的戰略規劃。基於龐大的人口基數,中國的居住市場是全球最大的市場。根據灼識諮詢報告,按總交易額計算,中國居住市場規模在2021年達到人民幣39.6萬億元,預計到2026年增長至人民幣55.7萬億元,複合年增長率為7.1%。

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鏈家其實並沒有實質性展開對下游業務的探索。這是因為,在這家公司的to do list裡,第一件事是往線上走。在當時的鏈家內部,曾經頻繁討論過一個話題,誰能幹掉鏈家,最後大家達成共識,線上將打敗線下。於是,彭永東被留在了鏈家,負責鏈家網從0到1的搭建。

現在回頭來看,房產交易的O2O浪潮是在2014年前後形成的,只是那一撥,挾線上流量以令諸侯的平臺還是搜房,但因為鏈家有鏈家網,成為了唯一有流量自主權的中介公司。

經此一役,鏈家成為了中介公司網際網路化的佼佼者,從而為日後成為中介行業老大奠定了基礎。2015年,鏈家開始全國擴張,一年就完成了11筆併購交易。它陸續收購的中介品牌包括上海德佑、深圳中聯、成都伊誠等,很快便做到了全國第一。

2017年4月,鏈家的管理層認為,全面線上化的時機已經成熟。那時,作為鏈家網負責人的彭永東,成為了整個線上戰略的負責人。因為身體等各方面原因,左暉可能是中國最早佈局職業經理人接班計劃的企業家,他很早就將名下產業分為三部分,一部分是中介業務,由彭永東帶隊,一部分是租賃業務,由熊林帶隊,一部分是資管業務,由陶紅兵帶隊。至少五年時間裡,他充分授權,在這幾家公司裡,甚至都沒有辦公室。

至於為什麼把貝殼交給彭永東,左暉曾經說過,彭永東不是選出來的,而是自己跑出來的。但在2019年的那次採訪中,他對我說,覺得彭永東具有很強的抽象思維能力。說實話,當時,我並不理解這句話,直到自己參與到公司管理當中,才知道把問題抽象有多重要。只有這樣,一家公司才懂得歸因,然後找到正確的道路,避免踏入同一條河流。

出於謹慎,彭永東決定先打磨一年。2017年,他選了鄭州、徐州等城市,採取了各種各樣的方式來試驗,有的地方是純輕資產模式,有的地方是輕重結合。次年4月末,貝殼正式上線。

十幾天後,也就是當年的5月17日上午,彭永東把鏈家的城市總經理全部叫到了福道大廈(貝殼總部所在地)的一樓,要求大家在下午6點前給一個結果,是繼續待在鏈家,還是來貝殼。八小時之後,他得到了答案,28個城市總經理來了23個,600個運營總監來了400個。在之後的兩天裡,所有這423人,全部調整到位。直至當年的6月1日,鏈家全國共有19281人投奔貝殼。

這些變化令人震撼,彷彿一個龐然大物突然浮出水面,它幾乎沒有給外界緩衝的時間,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獵豹,在採取行動前付出巨大的耐心,然後——畢其功於一役。

這應該就是這家公司的風格,其實家裝家居業務的發展節奏也差不多,早在兩年多以前,貝殼就已經開始了相關的探索,但直到2021年,這個戰略才真正的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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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戰略調整,從去年下半年至今,貝殼進行了人員優化。外界比較普遍的說法是,共進行了幾輪裁員。但幾位貝殼的員工都給我傳遞了這樣的資訊,並不存在幾輪的說法,調整始終存在,無論是在平臺還是在城市——老左離開之後,彭永東帶隊一直在打磨戰略與組織重心。

據說,貝殼高層內部曾經有過討論:最核心的目標是,根據今天第一賽道的實際情況,同時著眼未來建組織,來重新排布中後臺職能體系,大幅度的對一線運營的支援效率,提升組織健康強壯程度,實現降本增效、改善經營。

房屋交易當然還是貝殼的第一賽道,但在目前的市場情況之下,人員的縮減即使不主動開展,也會自然發生。因為一線經紀人的大部分收入來自於佣金提成,一旦交易減少,或者像上海那樣的極端情況,經紀人的收入就會銳減。

實際上,從2021年下半年開始,整個中介行業都處在收縮狀態,具體表現為門店關閉,經紀人離職,從去年的資料來看,貝殼經紀人的流失率小於全行業,但截至當年末,這家公司的員工規模還是出現了同比下降。當然,經過了今年的主動裁員,貝殼的員工數量會進一步減少,可能會回到2019年,上市前的水平。

據瞭解,這一輪的優化重點正是房屋交易事業群,該事業群由COO徐萬剛負責,尤其是COO線總部,進行了一輪組織調整,包含多箇中心的撤併、增設等,同時各省區的組織架構也根據各自發展情況進行組織精簡與專案聚焦。

可能很少有人意識到,從貝殼的底層邏輯出發,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只是外部市場的變化,讓這個臨界點被提前了。

貝殼是一家基於房地產市場的產業網際網路公司,對於使用者來說,它是一家同時提供資訊和交易服務的O2O平臺,對於經紀人來說,它是一個基於ACN網路的業務合作平臺。因此,隨著體系的搭建,貝殼具備了三個特徵,第一,它是中國最大的房產聚合流量平臺;第二,它已經將整個房產鏈條抽象化和數字化,進而形成了標準化服務;第三,通過流程拆解,它建立了整個中介行業的合作機制。

以上三個特徵其實都導向了一個結果,即房屋交易服務的效率被大幅提高。那麼,在市場總量不再上行的背景下,隨著人效比的提高,總有一天,貝殼平臺上的中介人員會縮減。而基於這一點,中後臺服務人員減少也順理成章。

當然,沒有人願意成為那個被縮減的人,儘管這家公司提供了比網際網路行業平均水平略好的離職政策,在“N+1”的基礎上,還提供一個月左右的過渡期,並且年假也可以正常休。

有一些現實原因令大家難與公司共情,比如整個中國經濟正在面臨多重挑戰,就業市場的情況也比較嚴峻,而貝殼並不是那種沒有為冬天作準備的公司。

相反,貝殼的冬衣還很厚實,及至2021年末,公司賬上還有561個億。這是因為這家公司體驗過現金流極度緊張的痛苦。早在2008年,因為全球金融危機,中國樓市也曾經歷過一次大幅震盪。那時,鏈家還只是一家偏安於北京的地方中介,賬上只有五六千萬現金,但月耗基本要一千萬元。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保守的現金流政策,把儲備做厚一點”就成了這家公司的長期策略。

所以,人們難免會產生這樣的疑問,為什麼不把人都留下來,哪怕市場變小了,每個人可以少幹一點活。

但據我觀察,職場是一個典型的“三個和尚沒水吃”的場景,人多活少,帶來的副產品往往不是閒,而是卷。這時候,無效的勞動、冗餘的流程和裝模作樣的加班競賽會接踵而來。所以,理論物理學家傑弗裡·韋斯特在《規模》一書中闡明,公司的發展過程中,熵增是規模的副產物,隨著人員的臃腫,公司的活力將會喪失。

據說,當決定了這一次裁員時,貝殼內部的共識是 “裁的不是人,是事,裁的不是團隊,裁的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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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而言,在這次的調整過程中,貝殼呈現出了比較大的振幅。這是因為,當這家公司主動進行風險出清時,剛好碰上了外部環境的變化。於是,振幅被疊加了。

其實每家公司的發展過程,也是風險的積累過程。例如,那些中概股科技公司,通常都會在上市的頭兩年裡對未來過於樂觀,招了太多人,做了太多事。這就是大公司病。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聰明的公司總要對風險作一次出清,例如砍掉一些業務,裁掉一些人,但組織的張力也會階段性放大。這時候,如果外部環境比較平穩,會很快把這些張力吸收掉,一切歸於平靜。

就這方面而言,貝殼的運氣確實不太好,它面臨的外部環境實在太動盪了。一方面,房地產市場正在劇烈調整,一方面, 2021年中美PCAOB監管衝突又引發了投資人對中概股的非理性拋售。過去一年多裡,貝殼的股價下跌了約80%,在此期間,做空機構渾水還發布了針對貝殼的做空報告。

4月21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將包括貝殼在內的多家中概股公司納入預摘牌名單(Provisional list of issuers identified under the HFCAA),截止目前,貝殼已經和其他眾多中概股一樣列入確定退市名單(Conlusive list of issuers identified under the HFCAA)。

但令人意外的是,5月11日,貝殼就在港交所掛牌上市了,成為首家在上市時以介紹方式+雙重主要上市回香港的中概股。

這樣的資本動作當然不可能在短短20天裡完成。一位參與貝殼IR工作的人告訴我,早在貝殼IPO一週年(2021年8月12日)當天下午,彭永東等貝殼高管就已經決定要回港上市,專案內部代號“鳳凰”。2022年的大年三十,貝殼正式密交,同一天還發布了針對渾水做空報告的調查結果。今年五一節期間,貝殼完成了公開交表。

這又讓我想起了貝殼出水的那段時間,一個組織的發展其實是線性的,而外界總是習慣於去捕捉某一點,然後再去強行地定義它,是High點,或是Low點。

而事實上,就像左暉說的那樣,“沒有一個企業永遠在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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