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歲老人和他“最孤獨的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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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爺爺和29歲的老猴子

文|顯微故事,作者 | 楊佳 編輯 | 卓然

穿越鳳凰山森林公園入口處長約百米斜坡,你在坡頂左手邊發現一個小小的門洞。

門洞上方有一張印上了孔雀、猴子、山羊等動物的彩色噴繪海報,還有“恩施鳳凰山森林公園動物園”的字樣。

海報下方就是動物園的售票處——一張木漆早已褪去的小書桌,書桌下方的玻璃壓著收款碼,還有一張紙條提示:“門票一律10元”。

這裡是82歲的羅應玖和他的“動物天堂”。

它被稱為“世界上最孤獨的動物園”。創辦33年來,羅應玖是這間動物園長、飼養員、醫生、清潔工、殯葬師,也是這間動物園唯一的員工,而這個動物園最多人蔘觀時也不超過5人。

在退休後,沒有其他收入來源的羅應玖僅憑一己之力維繫著動物園所有開支,前後投入的資金高達400萬元。

不少人紛紛勸說羅應玖關閉這家動物園,但羅應玖不肯。他覺得,這是這座城市唯一的動物園,他理應幫居民守住。

以下是關於動物園的真實故事:

01 一個人的動物園

羅應玖鎖在售票處小木桌抽屜裡的那隻老人機又響了。

接通後,對面傳來一個送快遞的小夥子的聲音。這個小夥子剛入職沒幾天,對鳳凰山的路線不熟悉,被山腳的路樁攔住了去路。他希望羅應玖去山腰的門衛室告知一聲,以便放行。

每天這樣的電話都有幾通,82歲的羅應玖和70歲的助手輪流去門衛通知放行。

2020年,以羅應玖為主角的紀錄片《一個人的動物園》在網路上走紅,大家被他30多年來自費孤身經營動物園的故事打動,得知羅應玖不收現金自主後,網友們則通過快遞聊表心意。

在又多了“簽收員”、“管理員”等好幾重身份後,羅應玖以每天40元的價格僱了一個助手,在週末協助自己一起運營動物園。

紀錄片也給動物園帶來了新的人氣和變化。

2022年1月,82歲的羅應玖在00後孫女羅巍的幫助下,以“羅爺爺的動物園”為名,在社交媒體上開設賬號,更新動物園裡每個動物的故事。

在影片裡,羅應玖用恩施話講述他和29歲老猴子、19歲的黑熊乖乖、以及給收留的流浪狗們打疫苗的故事。

這些充滿俠義色彩的溫暖故事引來不少網友圍觀,4分鐘短影片吸引了上百萬的播放量、數百條點評。很多人留言要來看看羅爺爺的動物園,但因疫情影響,大家只能“雲遊動物園”。

“頂流動物園”的地位就此奠定。

另一方面,動物園的影片也被演算法推薦給本地使用者,這讓他們忽然意識到,原來童年就來參觀過的動物園至今還存在。

“好多恩施人第一次來動物園時候還是孩子,現在他們知道動物園還在,就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參觀了”。

羅應玖話音剛落,陳佳佳就帶著孩子走進動物園,距離她上次來動物園已過了近20年。

“當時來動物園是小學組織的春遊”,陳佳佳回憶,“那時來這裡是大家最期待的事情”。

陳佳佳的童年相簿裡,有一張她和大黑熊站在鐵欄杆前的合照,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熊。

但那也是她關於動物園唯一的記憶了,“這裡太小了,動物不多,後來讀書去了別的城市看到了更大的動物園,就更想不起這裡了”。

“如果不是刷到羅爺爺的影片,我不知道動物園還在”,趁著動物園還有人氣,陳佳佳馬上帶著兒子來重走一遍“媽媽的童年回憶”。

她希望能留住這個動物園,而動物園重新湧入的人流,也給羅應玖帶來了希望,“這麼多人關注動物園,我走後,是不是動物們也可以得到安置了?”

02 一座沒有動物園的城市

羅應玖和動物園們的緣分是從1947年開始的。

1940年,羅應玖出生於恩施附近的山溝,村民依山而居,靠著幾畝薄田和打獵為生。由於經常發生村民打獵途中被野獸所傷的事,家長都會告誡孩子,“不要隨便去山林裡,裡面有老虎。”

這反而讓羅應玖十分好奇老虎是否真實存在?真實的老虎長什麼樣子?

7歲那年,羅應玖在半山腰放牛放馬,中午時在山底的大石頭上睡著了。忽然,遠處的兩隻馬和水牛受驚一般衝出來,身上還帶著幾個血窟窿和抓痕。

“難不成真的有老虎?”羅應玖再定睛一看,看見了一個腿比自己腰身還粗的花紋老虎返回森林的背影,嚇得他從山坡滾下去才保住了小命。

老虎就此在他心中留下“凶悍、威猛”的形象,但森林裡的老虎太危險,羅應玖還想一睹老虎的風采,卻找不到地方了。

當時恩施沒有動物園,無論是老虎、熊、還是獅子,這些猛獸都只留在村民們的口口相傳的故事裡,也深埋在羅應玖的記憶中。

一直到1975年,還在當兵的羅應玖機緣巧合在販子手裡救下一隻畫眉鳥。在他的精心飼養下,這隻畫眉學會了表演各種人類指令。“羅應玖善於管理動物、善於飼養”這件事便在恩施傳開了。

於是,1989年當恩施政府“民辦官助”名義建設動物園時,第一時間想到了羅應玖,希望他來擔任動物園的園長。

政府說,“要為恩施人民辦件好事,給恩施的孩子們一個禮物”,羅應玖心想,“動物園一定會有老虎,孩子們再也不用和我一樣跑那麼遠去看一隻老虎了”,於是毫不猶豫接下這個重任。

隨後,羅應玖帶著政府資助的2萬塊錢和從商販手裡買下來的動物們,同女兒羅震來到鳳凰山裡安家,至此開啟了長達33年的守園生涯。

03 一個人的抗爭和艱難轉型

剛開始,動物園也曾有過它的高光時刻。

動物園開園後,每天都是蜂擁而至來參觀的人群,周圍的縣市也有許多父母帶著孩子專程趕來一睹動物園的風采。票價5角一張,一年能有幾萬元的收入,“鳳凰山民族公園動物園”風光一時,還上了《人民日報》。

許多人都是在羅應玖的動物園裡第一次看到家禽以外的動物。動物園裡還出現過老虎,更是在彼時尚且閉塞的小城掀起了熱潮,接踵而至的民眾在鐵籠前瞻仰萬獸之王的風采。

為了滿足動物們生存的需要,動物園的門票幾年後一度漲到20塊錢一張,賺的錢被羅應玖拿來救助、收留更多的動物。

但2010年後,情況急轉直下,動物園迎來巨大沖擊。

隨著網路的普及,人們可以輕而易舉看到更多動物影片,傳統動物園業務開始下滑。羅應玖動物園裡的動物早已不能滿足大眾的獵奇心,來動物園參觀的遊客減少。

同時,伴隨著高鐵、飛機等路線的開拓,從恩施到武漢、宜昌、重慶等擁有大型動物園的城市越來越便捷,這更是讓條件簡陋的鳳凰山動物園門可羅雀。

為了保住這個動物園,羅應玖也做過努力嘗試。

他嘗試過給門票降價,也嘗試和當地林業局要求增加新的動物品種,但收效甚微。

多年前,林業局曾將一隻受傷的黑熊送到鳳凰山動物園交給羅應玖照顧。然而,在照顧黑熊幾年後,林業局卻又告訴他,要將黑熊賣給武漢動物園。

羅應玖堅決反對,“武漢動物園大,不缺熊,但是恩施的動物園需要這隻熊”。最後,熊沒有賣成,雙方關係也迅速僵化,動物園再也沒能更新“野生動物馴養繁殖許可證等三證”——這意味著動物園不能夠再擴招。

沒有許可證成了羅應玖的心事,每當想起這件事也總是嘆氣,“不能有新動物,動物園還怎麼更新,當地人怎麼看到新動物?”

另一方面,動物園的經營也越發困難,不僅門票難以維持動物們的基本開銷,隨著動物們的年齡增大,需要更細緻、更專業的照顧,更多的飼養成本。

在這個過程中,羅應玖的年紀也漸長,還經歷了喪妻、愛女羅震離世等重大變故。

就這樣,羅應玖一步步成為了外人眼中“把全部錢都投在了動物園裡,家人有點事也不參與”的怪老頭,連他最小的兄弟也同他斷絕了來往。

04 80座墳包與33年的堅持

在羅應玖尋求轉型的時候,也有人找上門表明“合作”,並開出了豐厚的報酬。

對方規劃了很好的設計藍圖,但這些藍圖不包括動物們——羅應玖的動物多是救助而來,身體殘疾,且大部分已經進入了晚年,觀賞價值減少,對找上門來說的現代動物園來說並不具備價值。

這是給每一隻動物起名、每天都要去和它們說話、聊天的羅應玖所接受不了的。

羅應玖拒絕了這些合作,他反覆強調,“我不需要賺錢,我不是在為自己開動物園,我是在為恩施州人民守著動物園”。

為了踐行“守護”的諾言, 羅應玖決定依靠自己照顧動物園。

沒有當過獸醫,就自己翻閱書籍學習,他給斷腿的動物縫合;動物體臭味大,而且不少有傷,對生活環境要求高,羅應玖就每天給他們清潔兩次衛生。

此外,動物園的動物吃飯也是巨大開銷,30多年來,動物園僅飼料費就花了400多萬元。為了買便宜的飼料,每天早上他都會推著自己那輛老式腳踏車去菜市場“挑選”,然後再馱回動物園裡,處理好之後按照食材分給不同的動物們。

儘管這樣,門票不足依舊不足以支援動物園運轉,於是老羅將自己一個月5000多元的退休工資拿出來補貼動物,還找親戚借了不少錢,甚至撿廢品賣,才基本維持了動物園的運轉。

就在動物園難以為繼的情況下,羅應玖依舊盡力給動物們力所能及的保障。

動物園裡曾經租借過一隻不被其他動物園待見的年邁獅子,送來時候獅子已經瘦的皮包骨頭。羅應玖特地跑到菜市場去買新鮮的瘦肉剁碎了餵給獅子。

後來獅子在羅應玖的照顧下漸漸圓潤起來,但也引來了大家的非議,“給獅子買那麼新鮮肉?”,羅應玖的選擇讓許多人不解,有人罵他是“瘋子”,為了動物們魔怔。

羅應玖迴應,“我不管別人說什麼,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讓跟著我的動物受委屈。”

直到近幾年,大家才被羅應玖守護動物園的精神打動,開始理解羅應玖的選擇。加上網際網路的發展,以及“羅爺爺的動物園”的走紅,讓大家關注到了這座孤獨的動物園,接踵而至的快遞暫時解決了動物園的危機。

但也有羅應玖無力的事情,即動物們的死亡。

動物們的年紀不同人類,沒有那麼長壽,生命只有數十載。而動物園裡的動物大多已經是老年,比如在動物園呆了29年、已經失明的老猴子(壽命一般20年),年齡超19歲的黑熊乖乖(黑熊一般自然壽命25年)……

這些被羅應玖當成孩子們的動物,隨時可能離世。

三十多年來,他親手埋葬了80多隻動物,包括老虎、獅子、鱷魚等等,“都埋在了鳳凰山後面的森林裡,讓他們迴歸自然了,大家找不到的地方”。

給予動物們最後的體面,羅應玖說這是自己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同時,他強調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強調只要自己在一天,就不會讓動物們受委屈。

關於動物園的未來,羅應玖想過很多次,現在他有了一個答案,

“我的孩子答應我了,到時候如果沒人接手,他們替我照顧下去,替恩施人民守住這個動物園。”

05 後記

採訪羅應玖羅爺爺是在一個炎熱的下午。

82歲的羅爺爺佝僂著身子,完成了本日內第二次動物園清掃,他絮叨著,“現在天氣熱了,如果不好好打掃,動物們住著不舒服。”

末了他感嘆,“你知道吧,清朝時侯恩施人就想修動物園了,但100年後才有,好不容易有了,我怎麼能讓它關門?”

網路上關於他的熱議,他只能從孫女或者年輕的遊人口中略知一二,在現實生活裡,羅爺爺還是很孤獨的——從他熱情健談中,就可以感受到。

除此之外,他還是很重感情的人。

他清楚地記得收養的動物的名字、喜好,時隔多年後也能說出這些動物當初的傷勢以及救助過程。

這些身有殘疾的動物,大多是羅爺爺在商販手中搶奪而來的,在羅爺爺的精心照顧下度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光景。

我問羅爺爺為什麼這麼堅定,他說保護這些動物就是在保護我們自己,“每一種動物都代表著一種文化,你看城市現在發展這麼快,少了多少種動物和文化呀?這些文化是補不回來的。”

此外,羅爺爺堅守動物園和已經離世的女兒羅震也有點關係。羅震有先天性心臟病,很早輟學,平日就在動物園幫忙賣票。後來病情越來越嚴重,不幸於2008年去世了,享年只有33歲,在女兒離世之前,羅爺爺答應了她要好好經營,“這裡她度過了20多年。”

或許這也是羅爺爺動物園最打動大家的地方:無論現代的動物園再新奇,也少了人與動物之間的感情,也少了幾分溫情。而羅爺爺的動物園,雖然陳舊,但充滿了溫情。

溫情才是大家不約而同想守護動物園的初衷。

最後,惟願動物園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