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萬人!逃離大廠,湧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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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06/27

全文共計 6089 字

預計閱讀 16 分鐘

昨天還在辦公室叫Tracy,

明天就去養豬場當翠花。

文 | 胡鏷心

編輯 | 張睿

阿里第四季度,員工人數減少4375人。

這個數字在5月反響平平。“平時,一個企業裁員5%都會被懷疑是不是要倒閉。現在,裁員15%-20%的聲音此起彼伏,都激不起什麼浪花。”某招聘網站負責人表示。

維持一個大廠的運轉,通常需要多到難以想象的人力資源。2015年,美團員工共1.5萬人,2021年,美團計劃招聘至10萬人;2016年的位元組員工為0.5萬人,而2021年的位元組員工數已超11萬。2017年阿里員工人數還是5萬,2021年年底,阿里員工數為259316人。 (2020年阿里併購高鑫零售,讓阿里人數從12萬飆升至25萬人)

沒人覺得不合理。位元組跳動創始人張一鳴曾公開表示,“幾乎沒有行業領頭的公司是控制人力成本來實現領先的。” 

那是一個信仰“風口論”的時代,“只要能乘上一班上升的電梯,不管你是站著、躺著還是做俯臥撐,你都在不斷上行”。這句話曾在很多職場人耳邊流傳。而跳上那部正在上行的電梯,成為很多人的第一選擇。

如今,“消費網際網路”的電梯失重。而“產業網際網路”則在看不見的外面。沒人知道跳到對面,是萬丈高樓一腳蹬空,還是揚子江心斷纜崩舟?

01

就算每個大廠都有熟人

也要被位元組、快手、小紅書面試官拒之門外

李巖是少數在裁員中心滿意足的人。

2022年3月,李巖所在的10人團隊分到2個裁員名額。在此之前,李巖在美團支付部門幹了兩年多,沒有加薪,也看不到升職空間,於是早早就開始看機會。2月,李巖與leader溝通了離職意向。3月,李巖一手美團補償,一手位元組offer。

“想離職的人是可以看出來的。”李巖告訴億邦動力,“按時到崗,按時下班,每天過得很舒服,想要苟下去的人都要加班到晚上10點。”

位元組跳動成為很多大廠人被裁後的第一選擇。“主要是因為互聯網裡的新機會不多了。”某招聘公司負責人說,“以往跳槽都是從老牌公司往新貴公司跳,從老業務往新業務跳,現在這樣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於暢被百度裁員後,也火速加入了抖音。於暢在百度MEG工作了2年,此前還在騰訊PCG工作了2年,她覺得,在大廠工作三年以上,基本每個大廠都會有熟人,獲得內推,相互跳槽基本不是太大問題。但對她來說,現在最渴望的是鐵飯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選擇跨行,我不想去企業,不管是私企還是國企,都不穩定。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甚至不會再選擇網際網路。”

進入位元組後,李巖再也沒有按時下班的機會,“每天有一半以上時間在開對齊會、測評會、拉通會,我覺得加班主要是因為白天都用來開會了。絕大多數人溝通都很坦誠,面向飛書文件工作,飛書用起來也非常絲滑。但是‘位元組一天,人間三天’也是真的。”

林媛媛在年初領了阿里的離職大禮包,然後開啟瘋狂面試模式,“快手三面被掛、位元組二面掛、百度三面結束HC,映客二面掛、小紅書二面掛、汽車之家平薪沒去、搜狐三面掛、競技世界二面掛。一個offer都沒有。”她深吸一口氣,已經開始自我懷疑。

而張元在被裁員後一度非常消沉,夜夜失眠。“因為是集體畢業,走的時候覺得沒什麼,甚至最後一頓散夥飯,大家還是有說有笑的。但是之後的一週,就經常失眠,老覺得是因為能力不行才被裁的。”

據網信辦資料,2021年7月到2022年3月中旬,騰訊、阿里巴巴、位元組跳動、美團、拼多多、快手、百度、京東、網易、微博、嗶哩嗶哩、螞蟻集團等12家企業總離職人數為21.68萬人。同時,12家網際網路大廠還招聘了29.59萬人員工,淨增用工7.91萬人。

有招聘網站負責人估計,29.59萬招聘人員中,校招和社招佔比可能達到5:5 (校招佔比可能更高) ,這就意味著,在這一輪人員流動中,保守估計將有6萬大廠人主動或被動地流出網際網路行業。

沒有詳細資料說明本輪裁員到底有多少人流出網際網路,但該負責人表示,大廠的決策層們普遍認為,末位淘汰10~20%,對業務沒有太大影響;其次,過去兩年股價上漲,業務擴張,大約新增了10%-20%人員。

與之相應,裁員也主要集中在兩個部分:第一探索性業務整體被裁;第二人員優化普遍存在。比如各個大廠的線上教育、線上旅遊、社群團購,均屬於前者,而在競爭中處於下風的部門,比如騰訊PCG、CSIG,阿里本地生活、美團“快買優” (快驢、美團優選、美團買菜) 等部門,也都面臨10-20%的人員優化。

“這兩部分人加在一起,流出網際網路的人員佔比可能會超過20%。”該負責人總結。

對於被裁人員來說,有人還想留在大廠,也有人想要追求work life balancce。脈脈《人才流動與遷徙2022》報告顯示,大廠也不再是穩中求進的選擇。41.5%的職場人被動離職後選擇轉換行業,23.5%的職場人選擇考公考編,還有19.2%的職場人選擇從網際網路企業進入實體經濟企業。 

資料來自脈脈《人才流動與遷徙2022》報告

02

還擱那一門心思做“淘寶”呢?

甘心做個產業螺絲釘算了

當阿里因裁員上熱搜時,李奇還在為自己的前瞻性沾沾自喜,他提前從阿里跳槽到一家農業B2B電商平臺,從事平臺運營。 

在此之前,李奇明顯感覺到職業生涯出現瓶頸。他所在的部門負責防禦競爭對手,當他們做了很多調研,想去修改一個產品細節時,被領導以“要和淘寶保持一致”為理由拒絕。 

回顧這段經歷,李奇覺得根本原因是,“我們是防守型產品,只需要模仿對手,不需要開疆拓土,我們再怎麼想改進都沒有用,最後只能做得不倫不類。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團隊要散了。” 

進入現在這家公司,李奇的考量是,“在阿里學到了很多to C電商的知識,再學會to B電商的知識,我自己的知識系統就可以閉環,也可以為將來創業做準備。”入職剛一週,李奇就滿身雞血地開始跑全國各地的大型批發市場。 

但於暢覺得,網際網路人去產業網際網路,更像一個“支援性工具人”。“對網際網路人來說,不管是蒐集資料還是分析結論,在產業裡都只是個配角,發揮螺絲釘作用。”

至於她在什麼情況下會跨行進入產業網際網路,於暢表示:“如果過去的老闆去了產業網際網路,召喚我去,我會毫不猶豫跟過去。在網際網路公司,嫡系非常重要。”

正在觀望的王全安可能代表了更廣泛的心態。“產業端的數字化是必然趨勢,產業網際網路前景一目瞭然。”但王全安覺得,“大部分人的心態和我一樣,處在觀望中,跟買股票一樣,可能有的人覺得有潛力想重倉,但是大部分人都是跟風,哪裡好就去哪裡,哪裡不好就想跑。”

雖然尚未離開大廠,王全安已經翻了兩個月國聯股份的資料。國聯股份是一家產業網際網路頭部企業,從事工業原材料的B2B交易與供應鏈數字化,已經連續9季度實現營收和利潤的穩定增長,這也是王全安關注它的原因。 

在這波人員流動中,產業網際網路因其增長空間大、發展迅速、政策支援等原因,吸引網際網路人的關注。

產業網際網路,即“產業”與“網際網路”結合,尤其是工業製造業、大宗商品、建築建材等傳統行業,藉由數字化手段升級、轉型和再造,以使上下游各節點效率提升。產業網際網路公司的商業模式包括B2B電商、智慧製造、網際網路金融、SaaS等。 

垂直產業與網際網路的結合還處於早期,但已經顯出足夠的增長空間。網經社《2021 產業數字化市場資料報告》顯示,2021 年中國產業電商交易規模達 29.11 萬億元,同比增長 5.85%;同時,2017-2020 年中 國產業電商市場規模 (增速) 分別為 20.5 萬億元 (22.75% )、22.5 萬億元 (9.75%) 、25 萬億 元 (11.11%) 、 27.5 萬億元 (10%) 。 

“可以這麼說,現在是網際網路人進入產業網際網路的最好時機。”產業網際網路專家趙今巍分析。“當前的產業網際網路賽道,集中度不高,頭部平臺已經出現,正是加入的最好時候。” 

“每個垂直產業裡都有機會走出2~3個大平臺,這種平臺的規模體量,並不亞於現在消費網際網路中的這些平臺企業。”億邦動力董事長鄭敏認為,“下一步平臺機會,將出現在垂直產業裡。” 

過去一年,產業網際網路公司也在積極招兵買馬。 

拉勾招聘CEO許單單透露,2018年之前,產業網際網路的招聘規模在拉勾整體招聘規模中的佔比約為20%,如今這個數字達到將近60%。“當然,也是因為網際網路行業都在裁員。等到經濟恢復,產業網際網路的招聘規模佔比仍會保持在50%左右。”許單單補充。

至於產業網際網路招聘最多的崗位,拉勾資料顯示,排名第一的是Java工程師,其次是嵌入式工程師和演算法工程師,第三是產品/運營,因為不管是定義產品還是平臺運營都是剛需。

無獨有偶,被譽為“下沉市場第一股”的產業網際網路平臺匯通達,計劃用IPO募資額的10%或22.26億港元用於招募開發門店SaaS+業務及商家解決方案的IT人才,總共計劃招聘約500名IT人才。初級IT人員要求有3-5年網際網路工作經驗,高階IT人員要求有8年以上網際網路工作經驗。 

“產業網際網路第一股”國聯股份也在計劃積極培育、引進產品和研發人才,2021年年報顯示,公司正在積極向行業上下游客戶積極提供雲 ERP、遠端辦公、行業直播、影片會議等數字化雲應用服務和數字供應鏈、數字工廠和工業網際網路平臺服務。 

前程無憂《2022年一季度網際網路人流動與留存調查報告》顯示, 在網際網路行業,技術/測試/運維仍保持著較高的人才需求,尤其是以人工智慧、數字孿生為代表的高技術崗位,仍保有兩位數的增長。而產品/運營/策劃、銷售/商務/售前、客服/稽核/售後等崗位的“降本增效”進一步加劇。

與此同時,消費網際網路的運營玩法,在產業網際網路中快速生長。

在疫情期間,國聯股份組織行業知識直播、帶貨直播,然後把直播平臺開放給傳統的生產型企業。“我們一次行業知識直播的觀看人數能達到幾千萬人次,直播帶貨也能一次賣幾個億,這給了我們很大信心。”國聯股份高階副總裁潘勇曾在直播中表示。

國聯股份還從2016年開始做“多多雙十電商節”,今年618也嘗試了秒殺、拍賣、送貨。

紮根農業產業網際網路的農信互聯舉辦了第5屆“518豬友節”,從事工業品數字化採購的鑫方盛舉辦了第3屆“518工品節”,鋼鐵產業網際網路歐冶雲商也舉辦了首個行業電商節“1018相聚歐冶”。

直播帶貨、造節促銷、秒殺送貨,產業網際網路行業也急需運營人員的加入。

億邦動力整理公開資料及調研發現,過去一年,震坤行公司人員規模從不到3000人擴張至超過5000人,鑫方盛則從7000人擴張至8000人,國聯股份人員規模相對較小,2020年為803人,2021年為1019人。 

疫情當下,公司的招聘略有收縮。Boss直聘顯示,目前國聯股份掛出來的招聘需求為49人,匯通達為179人,鑫方盛為113人,震坤行為401人,能鏈集團為432人。 

03

投資式降薪,OKR失靈,

還得到“田間地頭”去

億邦動力在各大招聘平臺聯絡調研了多名正在求職的年輕人,詢問他們對於產業網際網路的認知及看法。他們認同產業網際網路是大勢所趨,但是對於產業網際網路公司有哪些,發展到什麼程度,薪酬怎樣,能力是否匹配,實際上並不完全瞭解。

碼農顧振明也在to B還是to C之間猶豫。

自從4月1日被一家大廠“畢業”,顧振明面試了8家公司,收到2個offer,分別來自某網際網路內容平臺和某生鮮供應鏈公司。

“去大廠的話,我關注的是職級、薪資和團隊氛圍。去生鮮供應鏈的創業公司,我關注的是,我未來是不是想創業,我能從這家公司學到什麼創業經歷,我是不是非常認同這家公司的產品,是不是認同創始團隊的價值觀,能不能和CEO近距離工作等。”顧振明分析。

同樣想為創業做準備的李奇更加義無反顧。李奇加入的B2B電商平臺,創始團隊從業超10年,很多客戶都是老闆自己的人脈,因具有深厚的行業積澱受到投資人青睞,已完成4輪融資。 

入職一段時間之後,李奇評價這家公司“思想守舊”、“形式主義”、“喜歡一言堂”。“我們之前的管理是OKR導向,作為team leader,你的 O 是什麼,如何拆解,最終給定每個成員的O,很清晰明瞭。但是到了這裡,他沒有這些東西,管理非常傳統,我特別不習慣。更關鍵的是,他們還覺得我裝。” 

管理方式不習慣,內部溝通成本高,入職不到一年,李奇想繼續跳槽,至於跳槽的方向,“還是想在產業方向,我一個朋友在同領域的另一家頭部企業,他們的文化就比較網際網路。未來我也想在這個方向自己創業。” 

對李奇來說,除了文化差異,更大的挑戰是薪酬差異。

匯通達招股書顯示,為了研發並優化數字供應鏈及SaaS產品的效能及效率,匯通達計劃招聘333名初級IT人員,平均年薪為22.5萬元,167名高階IT人員,平均年薪為45萬。 

該薪資水平與網際網路公司仍有明顯差距。騰訊2021年年報顯示,騰訊2021年全年僱員福利開支為955.23億元,按照其截至2021年底約11.28萬員工數計算,騰訊員工2021年人均薪酬高達84.71萬元。 

李奇調侃自己是“投資式降薪”。所謂“投資式降薪”指的是求職者因為想進入一個新領域,選擇主動降薪尋求機會的迂迴戰術,所以降薪入門=投資上車。 

“當下,雙方的適配性還在不斷調整中。”趙今巍覺得,“ 傳統產業需要網際網路人才加盟,網際網路人也看中產業數字化的發展空間,但求職方和招聘方各有各的視野盲區,導致雙方的認知和需求很難對接。 ” 

農信互聯副總裁於瑩的經歷可以作為有志於投身產業網際網路的職場人的一個參考。2015年,於瑩從京東跨行進入養豬數字化領域,7年間,從業務負責人成長為集團副總裁。 

在於瑩看來,“產業網際網路團隊,說白了是兩個語系的人放在一個團隊裡去硬磨合,沒有別的辦法,就跟夫妻一樣,只有彼此理解了,才能實現雙贏。我也見證了很多公司,在磨合過程當中磨了三五年了,最後還是不行,多數夭折在第二年。” 

至於選擇什麼樣的產業網際網路公司,於瑩總結自己的經驗,提出5點衡量標準: 

看公司,是否有產業與網際網路的磨合經驗;

看商業模式,這保證了你的期權能否兌現;

看創始人,決定了公司治理水平;

看部門,數字化或者新業務部門是否獨立,直接關係到新業務的成長;

看自己,除了抱負,是否能做一個推動老闆變革的人。

做得好的公司都經歷過兩個行業之間的磨合,如今已經可以很好地處理二者之間的關係。

趙今巍認為,產業網際網路雖然是朝陽賽道,但很多企業還在爬坡期,不太可能給出特別高的薪水。只有等到進入高速成長期才能給大家發出高薪。

所以對求職同學來說,第一,只看薪酬,不知道行業發展前景,做判斷時可能會有問題。第二,不知道自己的能力缺陷,對於傳統產業鏈和B端交易不夠了解,也會導致工作受阻。 

對於產業網際網路公司來說,第一,容易忽視大廠能力,覺得大廠也沒什麼大不了,因此對高素質人才招聘不夠重視。第二,容易忽視自身短板,賽道本身處於發展初期,更要為人才創造好的條件和文化。

傳統產業正在努力網際網路化,與此同時,網際網路人才也在不斷向實體經濟溢位。不管是“投資式降薪”還是“雙向解僱”,都是個體命運與時代趨勢的奇妙結合。

(除趙今巍、許單單、於瑩外,文中李巖、李奇、於暢、林媛媛、張元等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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