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位元專欄 | 白士泮:建立“數字亞元”替代美元體系

語言: CN / TW / HK

作者:白士泮 閆黎

注:本文首發於聯合早報

據《金融時報》2019年8月23日報道,時任英格蘭銀行行長、原國際金融穩定委員會主席馬克·卡尼曾提出建立一個新的全球貨幣體系來替代現有的美元體系。他解釋道:“美元僅佔全球貿易的 10% 和全球 GDP 的 15%;但是,佔貿易發票額的一半,以及全球證券發行總額的三分之二。各國為了自保,被迫囤積美元,用來防範潛在的資本外逃,導致過度儲備美元,致使全球經濟增長放緩…”。

為應對經濟衰退,美聯儲將利率降到零,大規模印鈔,流動性“大水漫灌”一般湧入社會流通,導致資產價值失控飆升,社會富裕階層從中受益;收入差距加大,使社會經濟不平等現象日趨嚴重;全球通脹加劇,許多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 (EMDE) 陷入債務困境,金融穩定岌岌可危。這些都是“直升機撒錢”式的“量化寬鬆”貨幣政策帶來的負面效應。

國際貨幣的武器化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對烏克蘭採取特別軍事行動,戰爭程序突顯了美元武器化給相關國家帶來的重大影響。一夜之間,受美國金融制裁影響的國家,或者在制裁名單上的金融機構,有可能會與以美元為基礎的全球金融體系突然完全隔絕,受制裁的國家,或者金融機構的美元儲備一夜之間可能變得一文不值。與此同時,與受制裁國家有密切貿易關係的國家,也可能出現國際經貿交易無法正常開展的情況。美元武器化真的可以產生“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殺傷力。這一現象進一步加劇了關於使用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的合法性和合理性的辯論,也導致最近關於國際金融交易 “去美元化”的討論此起彼伏。

但是,有效的解決方案並不是要讓另一個國家的法定貨幣來替代美元成為國際貨幣,因為另一個國家的法定貨幣替代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同樣可能會產生與上述相同的不良影響,這樣的“換湯不換藥”的解決方案,“治標不治本”,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因為任何主權國家的金融和貨幣政策的制定和實施,一定會理所當然地將本國的利益,置於國際社會的利益之上。

因此,馬克·卡尼建議探索“….某種形式的真正的全球貨幣,類似於用臉書公司提出的數字貨幣天秤幣 (Libra) (後稱Diem)來替代美元,這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項。這樣做要比讓美元的儲備地位被另一個國家的法定貨幣如中國的人民幣,來替代要好得多….”。當然,私營企業的數字貨幣是否有能力承擔全球貿易和經濟發展的責任,這是一個需要深入討論的問題。

事實上,過去就有很多類似馬克·卡尼講話的呼籲。例如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後,美國實施量化寬鬆政策,時任中國央行行長的周小川就曾指出了“現有以美元為基礎的國際貨幣體系內在的脆弱性和系統性風險”,並呼籲以一種真正的全球貨幣來替代美元。然而,美國和歐盟都對中國提出的想法絲毫不感興趣,這當然也並不令人感到意外。

亞洲領先全球數字化

後疫情時代,亞洲將是全球公認的,經濟復甦和增長最快的區域。目前,亞洲各國之間在區域內貿易和投資方面的聯絡更加緊密。由於中美貿易戰,在中國的中外企業正在設立二級製造基地,將部分生產和供應鏈轉移到越南、印度尼西亞、泰國和馬來西亞等其他亞洲國家,這樣可以分散國際地緣政治風險,這就是很多國家近來都非常關注的所謂“中國+1”戰略。

目前,亞洲已經在引領全球數字化程序。2021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另一份報告指出,亞洲的數字化程度,已經遠遠超出資訊通訊和技術 (ICT) 的範疇,數字化幾乎已經無處不在,網際網路使用者數量遠遠超過世界其他地區,網際網路的廣泛使用支撐著電子商務、線上工作和娛樂、金融科技,以及其他的線上金融和各種各樣的網路服務。

因此,為了支援亞洲不斷增長的區域內電子貿易和數字經濟的高速發展,我們建議亞洲各國在數字貨幣領域進行更加緊密地合作。我們認為,亞洲已經具備了在全球範圍內率先開展區域數字貨幣合作的成熟條件。

近來,中國一直在積極測試一種央行數字貨幣 (CBDC) - 數字人民幣 (e-CNY),在這個領域中國發展明顯領先全球。甚至有人認為數字人民幣將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但馬克·卡尼和周小川都不鼓吹使用一國的法定貨幣作為全球貨幣。在當前的俄烏戰爭中,美元的武器化使得各國對此更加顧慮。

與此同時,筆者認為,中國面臨著越來越複雜的外部環境,不但包括氣候變化導致的自然災難、全球供應鏈中斷、潛在的糧食和能源危機等等,還可能出現敵對性的地緣政治衝突,或者出現中美貿易戰帶來的的不穩定外部環境。目前從中短期看來,筆者認為中國並不會將人民幣國際化視為當務之急。反而,中國戰略當前的重中之重仍然是經濟改革,以“雙迴圈”發展戰略中以拉動內需為首要任務的“內迴圈”就越發顯現出重要性,即生產、分配和消費的國內迴圈,而國際貿易投資等“外迴圈”作為為延伸和補充,雙管齊下,確保國內經濟的穩定和持續發展。

對於中國來說,在可預見的未來,這種“向內看”的思路,“做好國內的事”要比任何國際專案,例如,讓人民幣成為替代美元的國際儲備貨幣,都更為重要。另外,人民幣國際化本身仍然可以說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從現實的層面上講,人民幣無論如何還沒有真正被國際社會廣泛接受。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不想使用某一個國家的法定貨幣如美元或人民幣作為全球結算的國際貨幣,我們有沒有其他可行的替代方案呢?

“數字亞元”:亞洲的區域數字貨幣

我們提出一個“數字亞元”的構想。“數字亞元”與歐元不同,首先,顧名思義,“數字亞元”是一種數字貨幣,其次,它既不是區域內任何一個國家的法定貨幣,也不是歐元那樣的區域內國家組織或者統一大市場的共同法定貨幣。

中國的數字經濟體量龐大,到2020年已經佔到GDP總額的近 40%,領先亞洲大多數國家。中國與世界各國的經貿聯絡廣泛,在金融科技領域的創新能力,包括領先全球的央行數字貨幣的實踐,使它能夠在亞洲數字貨幣合作中發揮關鍵作用。更重要的是,對中國來說,“數字亞元”完全是一個合理的戰術舉措,因為它符合許多尋求“去美元化”途徑的國家的集體利益。同時,他們又不必擔心人民幣成為新的區域貨幣霸權。因此,我們認為中國會積極參與“數字亞元”的構建。

亞洲可以借鑑臉書在 Diem 數字貨幣專案上的創意。臉書在全球多國擁有超過20億的使用者,其中的美國使用者不足2億,Diem如果能夠成功發行和使用,那麼它可以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國際貨幣”。也正因為如此,西方監管機構對此專案顧慮重重。美聯儲擔心該專案將挑戰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歐洲央行擔心它會導致長期處於弱勢的歐元更加雪上加霜。在多重的外部壓力下,2022年初,Meta (臉書公司的新名稱)決定放棄該專案。然而,這種威脅美元或歐元的顧慮和問題,在亞洲國家中是不存在的。

臉書啟動天秤幣專案的初衷是為了給全球各地的使用者提供一種操作簡單、費用低廉的基於社交媒體平臺的,點對點的價值交換和傳遞方式,從而可以提供更好、更便宜、更開放的普惠金融服務。按照專案設計,臉書公司在瑞士成立了一家獨立的,非營利性質的基金會來操作與治理Diem專案。基金會的會員來自傳統金融和電商等的領軍企業,也將邀請非營利性組織、多邊國際組織,以及學術機構的加入。

Diem 的設計理念和治理架構,對尋求替代美元作為跨境交易支付方式的國家,確實是有吸引力的。數字化程度較高的亞洲國家可以共同發起這樣一個類似於 Diem 的非單一主權國家形式的“數字亞元”。我們認為合理謹慎的第一步是委託亞洲開發機構如亞洲發展基礎設施投資銀行 (AIIB),或者亞洲開發銀行 (ADB) ,在多邊框架和技術團隊的支援下開展相關的可行性研究。當然,我們不存在任何幻覺也預知這個創舉將會面對很多挑戰,但作為一個新的嘗試,我們認為是非常有價值和有必要的。

泛亞跨國央行數字貨幣(m-CBDC) 互聯互通平臺

另一個可行的選項,是在亞洲國家各自發展的央行數字貨幣的基礎上,建設泛亞多邊央行數字貨幣 (m-CBDC) 平臺,支援亞洲區內跨境數字支付。目標是允許各參與國的金融機構使用各國中央銀行發行的數字貨幣在基於分散式賬本技術的共享平臺上直接相互交易。這樣可以有效地減少對於相對低效的傳統代理銀行網路的依賴,並同時減少在跨境支付中使用美元。

最近,英國貨幣和金融官方機構論壇 (OMFIF) 發表了一篇題為《央行數字貨幣網路可以消除制裁威脅》的文章,其中指出在俄烏戰端開啟之後,俄羅斯中央銀行就積極推進數字盧布的研究,希望利用數字盧布作為新的價值載體,推動和促進俄羅斯的跨境支付,擺脫西方政治和經濟制裁的影響。

在m-CBDC共享平臺的第一層次上,參與的中央銀行都以本國貨幣發行自己的央行數字貨幣。在平臺的第二層次上,由於系統支援點對點支付清算,參與銀行可以直接持有不同國家的央行數字貨幣(而無需在代理銀行開立賬戶以獲得外幣),然後分散式賬本技術可以讓他們直接達成貨幣相互交易。

目前,在亞洲有兩個這樣的專案正在進展中,一個是2019年由中國香港金管局、泰國央行、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中央銀行聯合發起的多邊央行數字貨幣 Inthanon-Lionrock專案;另一個是2021年9月啟動,用於跨境結算的多邊央行數字貨幣 Dunbar 專案。成員包括澳大利亞儲備銀行、馬來西亞央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和南非儲備銀行。

這兩個專案都得到了國際清算銀行在香港和新加坡的創新中心的支援。筆者認為如果能夠實現兩個專案之間互聯互通和互操作性,同時擴大平臺覆蓋的亞洲國家,一個用於泛亞區域的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支付的基礎設施就呼之欲出了。

作者介紹:

白士泮是新加坡國立大學、南洋理工大學、新加坡管理大學和新加坡新躍社科大學的客座教授;原新加坡金融管理局銀行監管署署長與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學院院長

閆黎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商學院戰略系高階講師,同時兼任新加坡區塊鏈協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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