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還款APP如何俘獲“負債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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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前消費的時代浪潮下,年輕人的手越“剁”越多,消費的金額也越來越大:根據尼爾森的報告,有86.6%的中國年輕人使用過信貸產品,其中約一半的人需分期還清。

這屆年輕人的崩潰或許是從“還錢”開始的,但在超“重”賬單的壓力之下,一種“既能還上款又能賺到錢”的智慧還款方式,逐漸在朋友圈裡流行開來——“5%額度還清當月100%賬單”、“每月輕鬆倒卡的同時還能掙個零花,目前副業收入已超過主業”、“只要12000元直接上V3,賣5個賬號就能回本”......在代理人員口中,這款名為“月季花”的智慧還款APP,無疑是POS機的完美替代品。

但這都2022年了,不會還有人相信世上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吧?畢竟仔細想想,平臺能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大手筆讓利給代理和使用者,那它自己又是靠什麼活著的呢?

那些從“月光族”進階到“月超族”的年輕人

年關將至,又到了不得不接受親朋好友“近況拷問”的既定環節。

面對“今年掙了多少錢、存了多少款”這樣的大概率問題,“90後”李悅焦躁不已,“花唄、信用卡挨個等著還呢,每月工資到賬還沒焐熱就得趕著還款,過年也就指望著發年終獎了,但今年公司效益不好,估計獎金不會太多。”

作為一名標準的“月光族”,李悅從不存款,就靠著五千上下的工資過活,但對比其目前的工資和消費水平,不難發現已經有些捉襟見肘:“房租、水電、吃喝扣掉一大半,平時外出的娛樂消費又是一大筆,然後還有應季的衣服、鞋襪、彩妝......用錢的地方太多太多了,感覺哪樣都不能省。”

當然,算上所有日常開支,李悅平時也能借花唄、信用卡之力維持收支平衡,可要是碰到618、國慶、雙十一等重要消費節點,李悅難免多囤一些當下不急用卻又真的很划算的東西,從“月光族”進化到“月超族”帶來的結果就是幾近“爆炸”的賬單,“這種情況下發的那點工資根本就不夠還清賬單的,只能是先最低額付再月月分攤一點還掉了,又或者幾張信用卡來回倒騰緩一緩。”

一組來自央行的資料說明,時下主流消費人群的負債範圍還在擴大——截至2021上半年,信用卡逾期未償還金額高達1000多億,並且還在持續高漲。 

為此,銀監會曾兩次發文提醒,“現在已經有部分持卡人過度使用信用卡,甚至陷入‘以卡養卡’的地步,大家要合理用卡。”並且,還揭露了“以卡養卡”的不可取,“許多持卡人,通過多張信用卡交替還款,一不小心,就進入不良迴圈,開始逾期爛賬。”

遏制過度的消費慾望雖然治“本”,可惜從仍在不斷上漲的信用卡逾期金額上看,無疑是個短期內難以達成的目標。然而就在此時,有人發現了一條或許能治“標”的捷徑。

還款+賺錢,“月季花”是怎麼拉攏“負債青年”的?

在社交平臺上刷到關於智慧還款的廣告時,月月倒卡的王萌萌第一時間就被吸引到了,“一來就是一句‘每月輕鬆倒卡的同時還能掙個零花’,這誰忍得住,必須先問一問。”

加上微信好友過後,王萌萌瞭解到,該廣告主口中的信用卡智慧還款APP“智博生活”(下載到手機時該APP名為“月季花”),更像是裝在手機上的POS機,能還款、收款,還能推廣賺錢。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款APP還款,可以利用賬單金額的5%還清全部賬單。

他還為王萌萌舉個簡單的例子,作為平臺使用者(不管是普通使用者還是VIP),在上傳身份證進行實名驗證之後,就可以將有還款需求的信用卡繫結到平臺進行還款操作,如果欠款總額為10000元,只需要花500元就可以用該APP來將這10000元還清。

隨後,該廣告主還給王萌萌演示了具體的操作流程,“每月賬單出來後,開啟APP花一兩分鐘時間把賬單金額跟卡內預留額度填寫進去,點選立即執行就可以了。APP會根據你設定的還款計劃,提交到支付公司,支付公司會根據你設定的計劃來執行還款。”

不過這裡有個前提,免費使用者使用該APP要收取一定的手續費,即還款每1萬元相應收取80~85元。想要像廣告主說的那樣賺錢,還得成為平臺的代理成員才行,“免費使用者沒有任何團隊收益,做推廣不掙錢,而且自己還款或幫別人還款也不掙錢。”

“其實說白了,照這個平臺的模式,不管是減免還款時的手續費,還是通過還款行為賺取分潤,都得先交一筆費用成為他們的VIP會員。”王萌萌告訴鋅刻度,該平臺V1的手續費是80~85-12元分潤=65~73/萬元,V3的手續費是80~85/萬元-24元分潤=56~61/萬元。這裡的分潤,就是VIP使用者的一部分特權,即每筆交易變相節約的費用。

VIP的價格又是多少呢?根據該廣告主給出的報價單可見,V1的價格是998元,V3的價格是12000元。前者對應的福利是,只有直推獎勵420元(每發展1個V1即得420元),另外自用/中介還款時能拿到12元/萬元的分潤,團隊的人進來後沒有任何利益關係;後者對應的則是,高達5400元的間推獎勵以及11700元的間推還款分潤。

代理等級裂變規則

為了便於王萌萌理解該模式下V3等級的優越性,廣告主還換了一種更直白的表達,“V3也就是我,我推廣你成為V1之後,你再推廣另外一個人成為v1,這時你掙420元,我可以掙150元的級差+30元的管理獎,你推廣的那個人還款你不掙一分錢,他每還一萬我可以掙12的分潤+1元的管理獎,也就是他每還一萬我可以掙13元的分潤。”

“我後面看了下他的朋友圈,在跟我聊天介紹完專案之後沒多久,就有兩個人交錢成了他的下級代理。我也理解,這APP又能還款又能賺錢的,聽起來確實挺好。”不過王萌萌雖有心動,卻還是剋制住了想要激情加盟的手,“V3的價格要一萬二也太貴了點,我還是覺得應該仔細考慮一下,不然萬一哪天平臺或者上級代理跑路了,我交的錢不就白搭了嗎?”

回本的底層邏輯依然是多拉“人頭”

帶著王萌萌的疑問,鋅刻度也加上了一位平臺代理打算問個清楚。

不過在這之前,需要先梳理一下。綜合上述資訊可以看出,這個平臺之所以引人注目不外乎兩點,一是可以低額還清全款,二是可以成為會員賺錢。

關於低額還清全款,雖然根據上述廣告主提供的演示影片,鋅刻度看到確實可以用5%的額度去還當月的賬單,但這裡面還存在一些問題。

首先,根據其“不是不用還銀行的錢,是你多久有錢多久還”的還款原理,這裡的“5%額度還清當月100%賬單”並不代表著拿著5%的錢就能還完賬單不用管了,這個說法比較容易讓人產生理解誤差。

也就是說,錢還是得全部還,只不過是拖一拖再還,但還款行為產生的手續費和分潤,已經交到平臺和代理手中了。

其次,按照上文廣告主的說法,“APP將使用者設定的還款計劃提交到支付公司,支付公司再按照計劃來執行還款”,粗略的理解,使用者通過平臺下單讓支付公司接單執行還款操作。

但對於鋅刻度“萬一沒有支付公司接單怎麼辦”的提問,小吳的回覆是“不存在這個現象且5年之中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更關鍵的是,在和小吳的後續交流中,鋅刻度得知他是在2021年12月10日才開始做智慧還款代理的,那麼他此時丟擲的這個結論,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就見仁見智了。

值得一提的是,小吳在向鋅刻度大力推薦做V3賺錢時,還用了“平安銀行都告訴你支援智還”來增加可信度,並PO出了一張平安銀行車主卡的廣告圖片,特意圈紅了“支援智慧還款”的字句。可鋅刻度在網際網路上查詢發現,此智慧還款非彼“智慧還款”,指的是在其平安口袋銀行APP上可以“設定智慧還款”這個功能。

成為會員賺錢總沒毛病吧?如果相信小吳等代理商的推薦,那麼就有兩種加入方式,其一是通過代理商成為其同級或下級代理(這裡的同級指的是許可權相同,但從層級歸屬來看是低於前者的),其二是在平臺直接購買其價值998元的會員許可權繼而成為代理商(沒有直接購買V3的選項)。

兩種方式的區別在於,在平臺購買一共需要購買21個賬號即20958元才能成為V3,而找代理購買只需要12000元就能直接成為V3,“你的錢不是給我的,是平臺收取的,平臺 有客 服為你服務,能幫你解決你的還款問題,同時讓你掙錢。”

“利息最大化的是V3。”小吳坦誠,自己做智慧還款這兩個多月,僅在“月季花”平臺就獲得了2萬8千多元累計收益,不過其中的大頭收入還是來自新代理的加盟,“有人你才會有分潤,就你自己一個,你只有自己的那點分潤。”鋅刻度從小吳的朋友圈看到,其晒出的多個“賺錢時刻”,基本都是新代理加盟時的收款截圖。

至於新人都從哪兒來,小吳也大方地跟鋅刻度分享了自己的成功經驗,“方法很多,朋友圈、抖音、小紅書多發廣告,逛街去實體店跟老闆聊天,去街上發發傳單,或者朋友轉介紹都可以。”小吳為此還專門定製了帶有智慧還款相關資訊的帶子,“天天提溜著溜達,很多人看到袋子之後,不用我開口他們就會主動問我怎麼做。”

小吳定製的廣告袋和宣傳單

“錢景”聽起來確實誘人,操作方法看起來也異常地簡單。不過鋅刻度詢問是否有合同來保障會員使用者的權益,以避免因上級代理和平臺跑路帶來的風險時,小吳給出的答案是APP上的使用者協議。可翻看過所有的條款,鋅刻度並沒有發現其中有和會員代理相關及具體的規定。

當鋅刻度提出這個疑問時,小吳搬出自己的上級,並以自己輕鬆相信了做這個專案能賺錢且已經賺到錢的親身體驗說事,“ 我來 做這個專案之前,也是直接跟線上沒有見過面的上級溝通的,他日收入已經到達了1000~1200元,我們做事情肯定是跟著有結果的人來做的。”

可是,從鋅刻度調查到的實際情況,這個“有結果”是否真實、“結果”還能持續多久,都是未知之數。

是副業賺錢,還是韭菜收割?

其實在和使用者及代理的整個溝通過程中,鋅刻度還發現了一些更值得關注的問題。其中最關鍵的就是,為什麼這樣具有非常多“不確定”的專案會有人買賬?這一點或許能從小吳的朋友圈找到答案。

翻看小吳的朋友圈,鋅刻度發現他做這個專案那天起,從每天差不多10條訊息,到現在每天將近20條訊息,小吳不是在發朋友圈,就是在發朋友圈的路上。這就導致,不管鋅刻度在哪個時段開啟朋友圈,總能看到有關智慧還款的“好訊息”。

而細看其內容,除了常規的晒分潤、代理收入,一些代理商還款、致富的案例,還款的具體操作教學等,還會實時更新自己四處獲取的有關智慧還款的新訊息,就像上文中的平安銀行車主卡廣告語。

正如小吳之前所說,或許這些已成為或打算成為代理的使用者,根本就沒發現這個專案存在諸多“不確定”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據小吳透露,“月季花”背後的開發公司為北京星偉科技有限公司,但據愛企查資料顯示,該公司的經營範圍並不包括金融支付。而在小吳等代理的包裝之下,這款既能還款又能賺錢的金融產品,似乎成了站在支付行業新風口上的“豬”。

畢竟,既有如“9.7億張信用卡、每天髮卡量36萬張,每月增加15%”、“剛需80%的人有信用卡還款壓力,50%使用分期還款27%有逾期記錄”這樣的資料;又有如“上服務商後3天賺6千”、“做支付一臺手機就可以,寶媽帶娃賺錢兩不誤”這樣的案例;還有“輕資創業、無卡支付時代來臨”“搭建管道收入、資源裂變、分潤秒結”這樣的條件......條條款款都摸準了“負債青年”又缺錢又想賺的脈,有人激情下單也就不足為奇了。

至於這隻“豬”究竟能飛多久,估計等到小吳朋友圈不再發廣告的那天就差不多了。還是那句老話,哪有天上憑空掉餡餅的好事?年輕人別想著走捷徑了,小心掉“坑”摔個大跟頭,還是老老實實聽從銀監會的提醒,稍微克制一下自己過度的消費慾,合理用卡才是上上策。

(文中所有名稱皆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鋅刻度”(ID:znkedu) ,作者:鋅刻度,36氪經授權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