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泰山下,最後的馴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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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人間theLivings (ID:thelivings) ,作者:覃月,編輯:唐糖,運營:梨梨, 實習:伊寧,頭圖來源:《女獵鷹人》劇照

K9736是唯一一趟從阿勒泰市開往烏魯木齊的列車,每晚7點50分由阿爾泰山南麓富蘊縣始發,歷時約14個小時抵達終點。列車從新疆最北端開往中部,途經奎屯、克拉瑪依、石河子等重點城市,最貴的軟臥也只要284元,很少滿員。

2021年,我回疆探親,回程的航班突然被取消,只好乘K9736在第二天中午前抵達烏市,再搭乘後續航班飛回長沙。

6人位的硬臥,只有我和另一個哈薩克小夥,我們點頭微笑算是相互問好。晚餐時間,我坐在小桌板前邊啃著媽媽烤的香豆子餅,邊刷著一位內蒙朋友發來的影片。螢幕裡是一位蒙古大漢帶著自己的獵鷹狩獵。

起初沒說話的小夥,突然眼眸亮了起來,主動問道:“你也瞭解馴鷹麼?”

我搖搖頭,解釋這只是隨手點開的影片而已:“聽說阿勒泰也有馴鷹的,你知道麼?”

小夥子靦腆地笑了笑:“我的爺爺和爸爸,都是馴鷹人,你想聽聽他們的事麼?”

於是在這趟漫長的旅途中,我從鄰座哈薩克小夥葉爾肯的口中,感受到了新疆兩代馴鷹人與天空的王者金雕相互臣服、成就和陪伴的故事。

老鷹在大多數人印象裡是最凶猛的飛禽,擁有遠超其他鳥類的力量,可以看到千米遠的地方。不過,幾千年前,蒙古族人和哈薩克人就已經掌握了馴化獵鷹的技能。

新疆有著格外漫長的冬季,馴鷹成了老一輩哈薩克人在冰天雪地裡謀生的手段。在新疆最北部的阿勒泰地區,我的族人們馴化的並不是普通的鷹,而是被稱為“鷹中之王”的金雕,有人也把它們叫做“金鷹”。

阿勒泰地區的金雕翅膀上各有一片對稱的白羽毛,體格巨大健壯,凶猛無比,在捕獵時刻的速度和力量,遠超於普通的鷹,除了野兔、狐狸這些常規獵物,它們連狍子、羚羊也敢抓。

我的家裡,曾經有過兩隻金雕,它們分別屬於我的爺爺和父親。

爺爺出生在上世紀30年代末,父親說爺爺在年少時就開始學著馴鷹了。從40年代一直到80年代,爺爺都過著遊牧的生活,父親也不知道爺爺一生中馴服過多少隻鷹。

在我兩歲那年,爺爺因病過世,所以我對他並沒有太多的印象,但父親常常回憶起爺爺和他馴服的最後一隻鷹——父親馴鷹的本事,全部由爺爺言傳身教,老爺子的那隻金雕,是他從鷹巢內救下來的。

父親也記不得是具體哪一年了,只記得當時他20歲出頭,在快要入秋的一天,爺爺帶著全家從哈巴河縣的夏牧場轉場,途經山谷時,聽見峭壁上的鷹巢內有雛鷹鳴叫不斷,於是好奇心作祟,想著爬上去看一眼。

金雕屬於獨居動物,天性孤傲凶猛,爺爺觀察了很久,確認母鷹不在附近,應該是外出覓食,這才敢攀爬到鷹巢旁邊。巢內兩隻小雛鷹,一大一小,大的因為飢餓,在不斷地撕咬小的。對於金雕來說,同類之間的弱肉強食甚至自相殘殺本來就是天性。

爺爺看到小鷹已經負傷,這麼下去大概率會被啄死,就伸手一撈,檢視公母。確認小鷹是母的之後,就把它揣入懷中帶走了—— 馴鷹只能馴化母鷹,公鷹體格小於母鷹,馴化後不願意抓捕獵物。

蒙古族和哈薩克族的馴鷹方法不一樣,蒙古族喜歡馴服成年鷹,哈薩克族則認為成年鷹已經不好馴服了,一般選擇從雛鷹開始馴養。在轉場的半個多月裡,爺爺悉心照顧著這隻雛鷹,讓它漸漸恢復過來。在完成轉場、安頓好全家後一段時日,爺爺就按照哈薩克族馴鷹的傳統步驟開始“熬鷹”。

熬鷹是馴化金雕的第一步,需要提前準備好全套的工具:一隻牛皮做的“鷹帽”——平時,要把鷹帽扣在鷹頭上,遮擋住鷹的雙眼,鷹才不會傷人和家畜,只有在餵食或狩獵時才取下;一雙長度一直到肘關節的牛皮手套,當鷹站在主人手臂上時,保護手臂的面板不被抓傷;還有一個牛皮繩做的腳絆、樺樹杆削成的Y形支架,用來在馬背上、手套上固定、牽制鷹的行動。

熬鷹的過程需要7到10天不等,視鷹的脾性而定。遇到脾氣犟的鷹,有可能需要纏鬥個15天左右。熬鷹期間,爺爺每天天一亮就穿戴好牛皮手套,起床後給鷹去掉鷹帽,把它架在手臂上,帶它熟悉自己家的狗、馬、牛羊和家人,好讓鷹儘快習慣周圍的環境,熟悉主人的世界。

鷹是很難屈服的一種動物,剛開始會反抗、攻擊主人,哪怕是雛鷹也一樣。所以熬鷹主要是為了去掉它的銳氣。熬鷹期間,爺爺只會給它喂很少的食物,有的馴鷹人還會給鷹嘴裡塞滿冰塊,等鷹又餓又困,就立馬搖晃它,讓它一刻也不能睡。有時到了半夜,家人們也會代替爺爺一會兒,讓他補眠一兩個小時,起來再繼續。

熬鷹的過程也是熬人的過程,曾經有馴鷹人沒有看住鷹,在熬鷹的第4天讓它睡著了十幾分鍾,這隻鷹接下來的幾天,都在持續和主人做著抗爭,之前的功夫就全部白費了。

鷹與主人共同不眠不休持續幾天以後,就會低頭認輸,不再攻擊主人。那時爺爺才會讓它飽餐一頓,然後睡個夠。 哈薩克族人相信,等鷹睡滿幾天幾夜再次清醒後,它就會徹底忘記過去,完全臣服於主人。

雛鷹滿一歲後,開始訓練起飛、降落和狩獵。捕獵的過程也是由淺入深,爺爺先故意把抓來的兔子弄傷,讓飢餓的小鷹去抓捕,成功幾次後,會給它牛肉塊做獎勵,再換上沒有受傷的兔子繼續練習,隨著它捕獵動作逐步熟練,獵物就由兔子換成狐狸。

等到它可以熟練地起飛、降落,也能惡狠狠地用鋒利的爪子精準地抓住狐狸頭部,並且把獵物帶回主人身邊時,這隻鷹就可以跟隨主人去野外狩獵了。

父親掐著指頭算了算,說爺爺的這隻鷹,陪伴了他快8年。

馴鷹人有句諺語:冬天鷹養人,夏天人養鷹。

新疆的夏季,草場豐茂,牛羊肥碩,牧人們可以自給自足。這個時節,爺爺每天都會把金雕喂得飽飽的,有時候會摘掉金雕的鷹帽,扔一整隻雞到鷹棚裡供它抓捕享用,有時候是切好的牛腿肉,好讓它能保證足夠的營養。夏牧場的傍晚,就算不用狩獵,爺爺也會騎馬帶著金雕去跑上幾圈,好讓它始終熟悉在馬背上的感覺。

而到了零下幾十度的寒冬,金雕就是爺爺狩獵的最佳幫手,在冰天雪地之間抓捕野兔、狐狸等獵物,來為主人冬季的餐桌錦上添花。它的食物也不再像夏天一樣豐富,家裡人吃牛羊肉剩下的“雜碎” (動物的脾臟) 則成了它的主食。爺爺會用水將內臟的血水、油脂清理乾淨,再餵給金雕。

冬季裡每日只有一餐,只能吃七八成飽,這樣才能讓金雕汲取了營養的同時,保持著益於抓捕獵物的體型和強烈的狩獵慾望。

好的馴鷹人,餵養鷹恰到好處,能通過鷹的鳴叫、眼神、動作、體形等等判斷出它是否處於最佳的狩獵狀態。

爺爺的這隻金雕,每年都在北疆凜冽的寒冬時節為家裡不斷捕獲足夠的獵物過冬,除了常見的野兔和狐狸,還有野鴨、山雞、狍子、野山羊等等。動物的皮草在開春時節還能賣出更好的價錢。

在父親的認知裡,馴鷹人和金雕並不是寵物與主人的關係,更多的是一種合作與尊重。他還記得爺爺的那隻金雕成年後,翅膀在捕獵時完全舒展開來,至少有2米寬,有時單用翅膀就能將獵物扇暈在地。爺爺的右臂因為常年承受著金雕的重量,比左臂健壯許多。

父親見識過很多次金雕狩獵的過程:它喜歡直接用利爪刺進獵物的頭部或喉嚨,扭斷獵物的脖子,確認獵物完全死掉後,才會把它們帶回給主人“邀功”。如果抓到了狍子、野山羊等較大的獵物,金雕會在地面上把它的皮肉撕扯開來,先吃掉內臟,然後再將剩下的分成幾份,分批帶回給主人。

隨著新疆旅遊產業的發展,有些馴鷹人只帶著自己的鷹和遊客拍照賺錢,不再狩獵,也能賺個盆滿缽滿。可爺爺非常反對這種做法, 他對父親說,金雕是天空中的殺手,不是籠子裡的寵物。

雖然爺爺的金雕狩獵時無比凶猛,但多年來從沒有傷害過爺爺和家裡的人。爺爺是在金雕陪伴他8年後決定放它迴歸大自然的。那時,老人家年歲漸長,多年奔波的遊牧生活,讓他的哮喘在寒冬反覆發作,已經不適合繼續外出狩獵。而金雕雖然也從不攻擊父親和祖母,可它只認爺爺一個主人,其餘的家人們無法讓它很好地配合狩獵。

老一輩的馴鷹人,大多也都願意在金雕為家裡服務幾年後就解除“契約”,讓它們重回藍天,金雕的壽命有30到40年,完全可以自由地度過餘生。

金雕放飛也是在初秋,爺爺最後一次給它餵了一整隻雞,然後完全解開了它的腳絆和鷹帽。金雕在空中盤旋尋找獵物,但接近爺爺常坐的馬匹後,發現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伸出手臂接住它。反而掀開了氈房的門簾,躲了進去。重複幾次後,金雕就明白了主人的意圖,盤旋了一陣子後,展翅轉身飛去了遠方。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爺爺帶著父親去羊圈裡給羊添草,發現氈房門口放著兩隻狐狸和幾隻野兔,看獵物的傷口,是金雕的爪子撕扯過的。大概是那隻重獲自由的鷹怕原來的主人在寒冬餓著,所以來“投喂”爺爺了。

那個時候,正值壯年的父親才明白,為什麼哈薩克族人都說“一匹好馬難換一隻好鷹”。而原本並無心馴鷹的他,也開始想要有一隻自己的鷹了。

隨著老一輩的離世,父親和母親商量後,在2005年停止了全家的遊牧生活。我們定居在哈巴河縣周邊的村落,除了依舊養殖牛羊之外,還包了幾塊地種植油葵。

也是在那一年,父親認識了他人生中的貴人——“石頭警官”。

石頭警官姓石,是一名森林公安,因為常年奔波在外,早就被北疆強烈的紫外線晒得黝黑。他性格開朗,會說漢語和哈薩克語,還能扯幾句回語。他和同事們負責保護林區內的野生動植物資源,有時牧民們在遊牧過程中起了衝突,也會充當調解員的角色,來維護林區內的治安。

父親因幫助石頭警官為同村的鄉親們找回了丟失的馬匹而相識。石頭警官每日都開著警車奔波,有時巡邏累了,就會停在我家喝一碗奶茶歇歇腳。我和哥哥也非常喜歡石頭叔,他每次來都會給我們帶些小玩具,有用鞭子抽一抽,就可以旋轉很久的小陀螺,也有上了發條就能跑十幾米的小汽車……而石頭叔帶給母親的通常都是些小米、紅豆之類的粗糧,哈薩克人家裡不缺肉類,我們也學會了種植土豆、番茄、豆角等等的蔬菜,所以石頭叔送的吃食是最受全家歡迎的。

在和我們都熟悉了以後,父親開始叫他“老石頭”,他則喚父親“老海”。我的父親叫海拉提,漢語裡是“堅定堅強”的意思。父親也確實人如其名,因為母親身體不好,多年來,他總是承擔著大部分的勞作。

一天,父親正在往圈內趕牛羊,石頭叔突然開著車出現,他把一件舊T恤包裹著的金雕交給父親,囑咐道:“老海,這隻鷹突然砸到我車上的,你先幫我試著照顧幾天,南邊林子起火了,我得去看看。”說完連口水都沒喝,就立馬離開執行任務去了。

衣服裡的金雕應該是剛成年,已經奄奄一息了,眼睛都不願意睜開,只是輕輕地撲稜幾下翅膀。父親仔細檢查了小傢伙,發現它的翅膀有燒焦的痕跡,八成是被電線“打”了 (2000年以後,疆內牧區的現代化程度不斷加強,山林小道、公路邊都豎立起了很多新的電線杆,每年被電線電死的鳥類越來越多)

父親給金雕餵了糖水,又把它受傷的翅膀處撒上碘酒消毒,切了些肉糜用小拇指捅進鷹的喉嚨——他不是專業獸醫,只能用哈薩克族最傳統的法子試試,其餘的就聽天由命了。

沒想到第二天金雕的狀態明顯好了許多,眼睛睜得溜圓,父親說,它能發出急切的叫聲就是好事。果然,沒多久,它主動叫著啄走父親喂到嘴邊的牛肉塊,開始正常進食。於是這隻金雕就暫住在了我們家。

石頭叔一週後才出現,他匆匆把母親端來的奶茶喝得一乾二淨,還啃了一隻饢餅,才去看了一眼金雕。隨後他提議父親一直養著它:“抽空去給鷹辦個收養證就行。”

父親聽了,高興得說不出話,他想馴鷹的夢想,竟然在這次偶然的救助過程後得以實現了。

我的母親對於馴鷹這件事,也極力支援。她雖然是傳統的哈薩克婦女,但也輾轉過不少草場。她和我們說起鷹,總帶著感恩的表情—— 出嫁前,母親曾因鷹的恩賜,躲過一劫。

那是秋冬交界的短暫時節,牧民們會舉家趕著牲畜從秋牧場前往冬窩子,建好牛羊圈,儲備足夠的物資,以便度過漫長雪季。母親和家人們在轉場的路上,遇到了一隻落單的狼。那時候,男人們已經引導著馬匹和牛羊提前一步進入了冬窩子,只剩幾個女眷騎馬馱著物資,走得慢了些。

狼群很少單獨行動,母親當時想,也許有其他的狼也在附近。她和大家一起加快了騎行的速度。狼和母親她們的馬隊保持著距離,卻一直緊跟其後。母親回憶起當時的情況,說自己緊張到在寒冬裡也渾身發熱,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她不知道狼會不會隨時向馬隊發起進攻,狼是不怕馬匹和人的……

直到空中傳來金雕的鳴叫,馬隊裡年長一些的女人告訴母親:“狼的天敵來了!”

狼與金雕都是食肉性動物,捕獵時有著巨大的衝突。夏天水草豐茂,野生動物最多,狼和金雕食物充足,就暫時相安無事。可到了大雪紛飛的冬季,北疆的山谷、草原會進入最為寂靜的時間,動物們會藏匿在深洞中避寒,狼和金雕會為了爭奪食物而矛盾加劇。

母親的認知裡,狼和金雕都是捕獵的好手。她後來才瞭解到,金雕與狼相比,擁有更寬闊的視野和超強的俯衝力,攻擊力也遠勝於狼,甚至會直接攻擊狼。金雕在捕食狼時,往往都是俯衝突襲,狼的奔跑時速遠遠低於金雕的飛行速度,而且金雕的爪子可以直接撕裂狼的毛皮,而狼的牙齒和爪子卻很難對金雕造成傷害。落單的狼面對金雕的迅猛攻擊,跑得再快也沒用。

母親記得那天,金雕的爪子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迅速刺進了狼的頭骨,隨著金雕越飛越遠,女人們的危機解除了。後來外祖父告訴母親,那隻金雕或許被人馴養過,所以沒有攻擊人類。母親卻一直倔強地相信,金雕通人性,是來解救她們的。

所以,看著石頭叔帶來的金雕,母親心花怒放,雖然她不會馴鷹,也力所能及幫助父親照料著受傷的金雕。

父親有了自己的鷹那年,專業的馴鷹人已經很少了。很多哈薩克牧民都在逐步離開牧場,遷居到城市謀生。新疆的生態環境隨著礦業、風電開發、旅遊業等等現代產業的發展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壞。隨著野生動物的減少,馴鷹人和獵鷹的狩獵成果也不再似往日那般豐厚,大多數時候只能空手而歸。

可父親把這隻金雕當做上天賜予他的禮物,在他和母親的悉心照料下,金雕憑藉著原本就強大的生命力,很快康復。父親就踏上了多年前爺爺的馴鷹之路。

拿到收養證後,父親立馬給金雕起了名字——納扎海,在哈薩克語中是“閃電”的意思。

爺爺那隻鷹用過的鷹帽、腳絆早就在轉場中丟失,父親親手重新給閃電縫製了全套用具,按照爺爺留下的老法子,開始了熬鷹、馴鷹的過程。閃電很快就融入了我們家,甚至對偶爾出現的石頭叔也不再戒備。

夏季裡的遊客們越來越多,有好幾個馴鷹人都帶著金雕去了景區景點駐守,招攬遊客讓他們託著鷹拍照留念,一次10元。一個季度下來,能有兩三萬元的收入。而父親寧可在夏天“閒養”著閃電,也不願意讓它去賺這種錢,他和爺爺一樣固執地認為,做天空中的終極獵手才是鷹的天職。

我和哥哥從小和牛羊一起長大,也養過幾只狗,可當家裡真正出現了一隻鷹時,我們還是興趣大增,巴不得天天和閃電同吃同睡。爺爺過往馴鷹的故事我們早就爛熟於心,也想上手試試,雖然金雕也接受我們的投喂和撫摸,可和它一起狩獵這件事,對我和哥哥來說還太難了。

養了閃電以後,我們明顯察覺到父親每年都在盼望著冬季的到來。白雪皚皚的山間,才是他和閃電最原始的遊樂場。父親會在抵達山頂後仔細觀察山下是否有獵物出現,一旦野兔或者狐狸冒頭,他就會摘掉閃電頭上的鷹帽,在父親急促而有力的呼喝下,閃電會迅速出“鞘”,開啟它的狩獵。

父親說看到獵物的閃電,眼睛會閃過寒光,寬大的翅膀展翼攪動起周邊的積雪,勾起的利爪每次都能精準地抓捕到獵物的喉部,比刀片還鋒利的喙很快就能將獵物撕裂,一擊斃命。速度之快,像一場激烈而精彩的無聲電影。

父親眼裡,和閃電一起狩獵,是一場驕傲的歷險,也是一種無上的榮光。有時我和哥哥也會騎馬跟在父親身後,每當閃電叼著獵物回來,我們甚至能從父親的背影中感受到他的雀躍。

那幾年,父親冬季的吐馬克 (尖頂四稜的男士皮帽子,左右有兩個耳扇,後面有一個長尾扇,帽頂有四個稜,冬季能很好地遮擋風雪和寒氣) ,都是用閃電捕回來的狐狸皮做的。

直到2014年,隨著野生動物保護法的強化,以及金雕數量的不斷減少,傳統的獵鷹節將完全取消,民間也不能再繼續飼養金雕。石頭叔作為父親的好友,提前透漏了風聲給我們,要父親“妥善處理,早做打算”。

沒過多久,針對金雕的“禁養令”頒佈。幾位鄰村年長的馴鷹人放走了自己的金雕,父親聽聞後,也只當作不知道。後來村委會的人輪流上門幾次,想做通他的思想工作,父親總是沉默不語,把閃電關進鷹棚,自己守在門口,誰也不讓進。

那時候哥哥已經外出打工,聽聞了訊息,也趕回來和閃電親暱了一番。母親和我輪流勸說著父親,雖然我們也捨不得閃電。我在學校的生物課上,聽老師說過很多動物保護的故事,也曾經和同學們一起看過《可可西里》那樣震撼人心的影片。我不擔心閃電被森林公安們沒收,我更怕它被盜獵分子抓走。

母親則信奉著老一輩馴鷹人的傳統——閃電已經在寒冬裡為我家帶來了豐富的獵物,很大一部分的獵物還轉化成了糧食和財物。她覺得我們在閃電身上索取的已經足夠多了,父親應該給它最大的回報——就是還它自由。

閃電和父親已經相處快10年,是父親最熟悉的老夥伴,要他像爺爺一樣放飛自己的鷹,對父親來說實在太難。算起來,石頭叔和父親也相識十多年,父親見證著石頭叔從一名愣頭青,成長為資深的森林警察。作為多年的摯友,“老石頭”知道父親的軟肋在哪兒。

我記得在一個很平常的下午,消失了快一個月的石頭叔來我家吃手抓肉,母親特意做了石頭叔愛吃的巴哈利和包爾薩克。他的腳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見到我們一家人臉上始終堆著笑。

他對父親說:“今天我來,一是道別,二是最後勸上一勸,你不聽,我也不嘮叨你了。”

石頭叔和我們說,他消失的這一個月,和過去無數次一樣,是因為盜獵者的出現。這次,他們追捕的是一群極度猖狂的偷鷹賊。

多年來,阿勒泰地區金雕的數量在逐步減少,早就被列為國家級保護動物,也被列入世界瀕危物種紅皮書。可盜獵者對於金雕的興趣,從來都是有增無減,總有人高價收購金雕,無論死活。盜獵者們曾把金雕偷偷販賣到南方的餐館,上萬元都有人搶著成交,只因為買家聽說金雕的胃是治療胃病的奇藥,要“以型養型“。這種無稽之談,不知道害死了多少金雕。

殘忍的盜獵者更喜歡在冬季捕殺金雕,那時候它們的羽毛最為豐滿,毛色也最好看。如果到手的金雕還活著,盜獵者會用針戳瞎金雕的眼睛,這樣陷入黑暗世界裡的金雕,就會停止反抗,從而停止損傷自己的羽毛,便於賣出高價。

很多的買家會把到手的金雕製作成標本,他們眼裡,金雕作為哈薩克族的“神鳥”,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會給自己帶來好運。而能夠活下來的金雕,會被偷渡出境,販賣給中東國家的土豪們作為寵物,因為厲害的金雕能夠殺死狼,是一種彪悍身份的象徵。

多年來,森林公安們從未停止對於盜獵者的抓捕,但高額的利潤總會滋生不法分子的慾望。這兩年禁止飼養金雕的政策一出,盜獵者反而更加猖狂了,總有哈薩克族老鄉家裡的金雕頻頻被偷盜,下場就是淪為標本或湯羹。

石頭叔錘了錘自己的腿,對父親說:“我也老了,前幾年出警這挨的刀傷,好不徹底,天一冷就疼,今年我女兒非要我辦病退。老海,我要回南方老家了。你自己想想,怎麼處理閃電才最好。”

那天晚餐,算是給石頭叔踐行,父親殺了一隻羊,母親做了一大鍋湯飯。在蒸騰起的食物香氣中,兩個老朋友耳語不斷,慢慢消融了父親心底原本與“禁養令”抵抗到底的倔強。

石頭叔走之前也去看了一眼閃電,他摸了摸它翅膀上的翎羽,多年前燒焦的疤痕早就消失不見。他扭頭對著父親笑了笑:“我當時在車頂發現它的時候,還以為是隻死掉的喜鵲呢。現在看看,它長得多好啊。老海,你養它費心了。”

知道閃電要走的前一晚,哥哥也從市區回來了,我們兄弟倆半夜偷摸進鷹棚,摘掉了閃電的鷹帽,夜裡它的警惕性依然沒有放鬆,撲稜著翅膀,在看到來人是我們之後,才又安靜下來。哥哥煮了雞肝給閃電,它吃飽後更願意讓我們撫摸。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商量著:“閃電走了,爸一定會很傷心。”

“要不給他買匹小馬?或者狗?”

“算了吧,地上跑的爸都養過了,啥也比不上閃電。”

放飛閃電的那天,父親特意騎馬往沒有路的林區走,他是為了讓閃電離人類的電線和盜獵者更遠一些。越是人煙稀少的無人區,對閃電來說就更加安全。深藏在山野中的洞穴,會是閃電日後的巢。

北疆的夏日總是晴空萬里,湛藍天空之下滿目的綠意明豔而生動。閃電早上在出門前已經飽餐一頓,大概是沒有太多狩獵的慾望。父親去掉它的鷹帽和腳絆,它還穩穩地站在父親右臂處,父親做出揚手的動作,吹起了高昂的哨子,閃電才展翅在我們頭頂盤旋飛了幾圈,卻很快飛回馬背上。

父親又試了兩次,每次閃電飛回,他就把手臂緊緊貼著身體,不讓它降落,閃電每次都還是笨拙又小心地往他身上飛。

哈薩克人相信,如果金雕總往一個人身上飛,是有好事情要降臨在這人身上的預兆。

我騎馬跟在父親身後,看著他再次讓閃電起飛後,轉身調轉馬頭往反方向奔去,就像多年前爺爺放飛的那隻金雕一樣,閃電最終還是弄懂了父親的意圖。閃電很聰明,在盤旋了幾圈之後,最終還是在光明萬里的天地間越飛越遠,很快消失不見。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有的牧民會在自己的馬年邁時,把它放回大自然,讓它們遵循生命的規律——自然輪迴。牧民會牽著老馬一直走,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直到老馬再也認不出回家的路,再騎著其他的馬匹離開。

那一天回到家後,父親的眼睛是紅腫的,他一直和自己的名字一樣,堅強無比。在爺爺過世後,我還從未見他哭過。

後來,父親漸漸和周邊的馴鷹人一樣,習慣了沒有鷹的日子。想閃電了,就騎馬去到林區深處,總能看到有鷹飛過。他雖然不捨得閃電離開,但更不捨得它有任何被盜獵者抓捕到的風險。

石頭叔在離開新疆之前,同父親告別,稱讚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主人。父親笑了笑說:“不是主人,是家人。”

哈薩克人眼中,鷹是唯一能直視太陽而不被灼傷的神鳥,也是自由與高傲的化身。我和我的族人們能在漫長人生裡擁有過它們的陪伴,已經足夠幸運。

我們家再也沒有養過鷹,可我偶爾在夢境裡還會夢到閃電,它盤旋在山澗、在草原,與獵物周旋廝殺,身手矯捷,一擊必中。

馴鷹人和鷹的故事,最終將成為美好又傳奇的過往,但希望哈薩克人的頭頂上,是永遠有金雕在叱吒天空。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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