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住,大廠人的雞肋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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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真故研究室(ID:zhengulab) ,作者:馬路,編輯:龔正,頭圖來自:《平凡的榮耀》

在網際網路公司開啟一系列降本增效、去肥增瘦的改革後,大廠員工的心態開始發生變化。鮮有人可以確保自己在一輪接一輪的裁員中不受波及。這樣的預期之下,很多人在心理上會把“畢業”當做一個隨時會到來的“節日”,但又不敢、不能在實際行動上果斷自棄。

所以在工作上依舊要捲起來,目的是向公司展示自己還有剩餘價值,藉此在末位淘汰中持有一些優勢,不至於立馬畢業。

心理上躺下,行為上內卷,這種精神狀態被概括為——苟住。

苟在大廠

晚上七點剛過,就職於杭州某網際網路大廠的王暢準備下班。

領導今天請假沒來,沒人管著反而多少讓他心慌。時局之下,如果領導一旦“畢業”或跳槽,他所在的部門恐又要動盪調整,不排除被集團“連鍋端”的可能。在此之前,這個新成立沒多久的部門已經進行了一波調崗和裁員,調整比例接近50%。

瘦身並非只發生在公司的一個組織器官上,這家杭州大廠的其它部門近來也有相當大的人員變動。有的部門領導比較人性化,會讓HR給員工留一個last day期限。有的就很殺伐果斷,員工接到通知時還沒來及反應,人就被送走了。

瘦身也具備群體傳染性。今年上半年,阿里的員工人數少了1萬3千多人,騰訊二季度比一季度少了超過5千人,減員數量為近十年之最。

對於員工而言,“苟”也極大地改變了人生預期。王暢聽說公司下半年晉升和加薪的視窗全部關閉,並且會伴隨新的一波裁員。他盤算著,公司在裁員的時候會衡量“裁員成本”,老員工雖然工作能力不一定過硬,但在“死亡名單”篩選時往往能被網開一面。而自己入職2年時間,裁他不用付出太多成本,從公司角度看價效比很高。

儘管如履薄冰,王暢依舊不敢輕舉妄動。他今年新婚,房貸和車貸加起來每月1萬5千元。他分析了一下時下的外部環境,想要換工作的話,且不說找不找得到,即便找到了薪資也很難談。

為了每個月的貸款,他必須苟住。

這種危機意識在同事間蔓延,一個明顯的變化是, 大家“看起來”更捲了。

人員減少了,工作量卻基本沒變,因此分攤到每個人身上的事情增加不少,大家確實比以往更忙了;王暢所在部門是新興業務,全部從零啟動,工作量篤定完不成,所以相比完成工作,更重要的是做好向上管理。上班時間,沒活兒也要創造活兒幹。非必要不加班,加班最好要讓領導知道。

潛臺詞很明顯,“我還能為公司貢獻價值,我樂意被壓榨”。不過值得慶幸的一點是,同事們心照不宣地達成共識—— 有機競爭,和平發展,到時間準點下班。 王暢將稱其為“有危機意識的躺下,著急了也能捲起來”。

圖 | 《魷魚遊戲》

基層員工在苟,大廠中層同樣是泥菩薩過江。

在不斷優化之後,基層員工越來越少,中層領導也需要下場搬磚。企業降本增效,但發展還要繼續,意味著減員的同時又要增加效率,這個無米之炊的任務最終是由每個部門的領導扛下來。一旦KPI完成不好,他們本身就會成為企業降本的目標人群。

一位大廠的朋友很明顯地看到了部門總監的變化。在公司一系列降本增效的措施之後,她開始不斷向下屬灌輸要加油工作以防被淘汰的價值觀。

但是,團隊活力並沒有因此被點燃,基層員工似乎對渲染焦慮產生了耐藥性。反倒是她自身焦慮難耐,每天加班到十點以後,40+的年齡,時不時會大哭。

面對裁員,中層領導的壓力更大。朋友口中的這位領導,拿著百萬級別的公司期權,一旦有風吹草動,財務自由就要成幻夢一場。

苟住的成本

過去十年,年輕人擠破頭想要進入網際網路公司,期望值一度超越進體制。這裡面夾雜著年輕人許多動機。

通過加入上升趨勢的網際網路行業實現“財務自由”是不少年輕人規劃的人生路徑。彼時,“網際網路+”成為風口,成功學充斥市場,靠一個PPT就能實現大額融資的故事口耳相傳,“白手起家,批量造富”的神話不斷被造出。

2014年起,大眾創新、萬眾創業的“雙創”政策被端出,在充足的市場流動性背景下,網際網路+教育、網際網路+工業、網際網路+醫療等領域,垂類公司批量創立。求賢若渴,以期快速實現使用者一年破千萬、兩年破億的網際網路公司,拿著投資人的錢,對人才“負責給夠”,刺激著各賽道年輕人奔赴網際網路賽道。

大廠除了“高人一等”的工資外,各項福利構成的一套“網際網路生活方式”也相當令人羨慕。

健身瑜伽下午茶,五星級自助食堂,數千元的人體工學椅,年輕人只負責在崗位上揮灑才華,一切後勤保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另外還有一些極具人性的隱形福利,例如子女醫療,家庭保險等,也在價值觀感召上讓年輕人趨之若鶩。

一位位元組員工家屬朋友通過位元組的員工關愛系統進行了兩次心理諮詢,類似的專業心理諮詢師在北京便宜的一小時收費千元,略貴的收費兩千元一小時。而在位元組,這項福利免費向所有員工及家屬開放。

另外,在過去多年網際網路公司搶奪人才的競賽中,大廠身份也逐漸變成一種社交符號。

地鐵上,走路帶風的阿里人會有意無意地露出工牌,而位元組具有代表性的小鴨子揹包被標價上百元在閒魚上轉賣,成為Gucci般能夠象徵身份的流行單品。

圖 | 因工牌引起的網際網路糾紛

這種“職場面子”甚至在相親領域也享有絕對優勢。優質女青年要託人才能在網際網路公司內網發徵婚帖。2017年阿里巴巴的雲棲大會上,一位阿姨在現場張貼徵婚啟事,尋一位“性子踏實、沉穩、靠譜的程式設計師”女婿。大會現場,CEO、CTO以及頂尖技術人員雲集,阿姨的部署有的放矢,令人讚歎。

人處在幸福之中不會察覺,大廠人在這些物質保證和身份認同中淹沒太久,以至於容易忘了它們的存在,而在寒氣逼近的時候,大廠人又重新認識到了這些福利的珍貴。

不過另一方面,如今想要在大廠苟住,成本也在不斷激增。

公司降本增效,人均揹負的考核必然有所提升。而一旦完不成,又變形為一種變相的勸退。

上海某大廠的員工告訴真故研究室,她所在小組下半年的銷售考核目標破天荒地達到600萬,而整個小組目前就她一個人。一個月內,她獨自完成了十幾個專案。不逼自己一把,她都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潛力。

在某一線城市大廠的一位員工同樣深有體會,過去一段時間,他的KPI上漲到往常的3倍。即使下班後電腦也要放在手邊,隨時聽候命令。前兩天和朋友一起吃火鍋,突然接到領導需求,一邊撈著牛肚,一邊改文案。

另外,還有一部分苟住的壓力來自於自己。

曾經網際網路公司以扁平化管理而著稱,奉行直言文化,年輕人敢於challenge,領導不恥下問,團隊裡的人自由賽跑,以達到個人能力最大化發揮。 但隨著大廠組織的膨脹,VP不斷增多,總監批量生產,高階經理、資深經理多如牛毛,最終還是難逃人員冗雜迂腐的命運。

發福體質帶來的一個問題是打工人的原子化。由於許多大廠業務分得過細,每個人的能力發揮範圍被圈在一個格子間裡,一旦成為產業鏈上的一顆螺絲釘,久而久之就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認為自己只能做這件事,最終失去跳出去的勇氣,只能苟住。

大廠本身也在苟

曾幾何時,意氣風發的大廠人不屑於苟。稍不如意,跳槽就對了,網際網路賽道上不缺崗位,缺的是待價而沽的青年才俊。真正能實現升職加薪的,從來不是在一個崗位勤勤懇懇地經營,而是跳槽。跳一次槽,就是更上一層樓的價值認同。

在前幾年的短視訊大戰中,流傳這樣一個故事:

微博的一個初級演算法工程師,先是被內推到了抖音,薪酬漲了一倍;3個月後從抖音被挖到了百度,package漲了50%;半年後從百度跳到快手,又漲了30%,還給了不少期權。一年間什麼都沒幹,不過是圍繞後廠村轉了一圈,薪酬就翻了3倍。

然而,這樣的上升通路已經成為過眼雲煙,市場上可供選擇的崗位像成熟的蒲公英,一陣風都吹沒了。不止一位大廠員工向真故研究室表示,自己所在的部門一旦有人員離職或被裁,HC立馬關閉,人員只減不增。

這背後,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國網際網路大廠的發展模式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 相對地從規模擴張轉向追求盈利。

在過去10年間,網際網路大廠在內通過不斷追求擴大使用者規模、挖掘使用者需求、提高使用者價值來增強生意基盤,對外不斷通過投資併購來擴大產業生態。

雖然企業的巨大化一度引發一些擔憂,但客觀而言,這也為年輕人創造了豐富的就業。

但隨著流量紅利見頂、資本市場波動、政策預期調整等諸多因素疊加,網際網路大廠進入了另一個發展週期。

今年3月,不少網際網路公司“不約而同”把“盈利”作為了接下來的優先發展目標。

3月,年初剛獲任命快手首席財務官的金秉,首次提出盈利目標,表示“對今年內實現季度國內業務調整後淨利潤轉正很有信心”。

幾乎同期,B站管理層在2021年財報電話會議中指出,中期目標於2024年公司實現Non-GAAP盈虧平衡。

愛奇藝創始人兼CEO龔宇也公佈了愛奇藝的盈利時間表:目標在2022年全年實現Non-GAAP運營層面盈虧平衡,並儘快實現季度Non-GAAP運營層面盈虧平衡。

這三家同屬於視訊行業。龔宇認為,視訊行業進入新的轉折階段,特點就是追求效率,追求減虧,追求盈利,而不是過去的追求高速增長和市場份額。

除了已上市公司外,小紅書、Keep、喜馬拉雅等這些上市後備軍也在為盈利“殫精竭慮”。今年8月,累計融資9輪、估值超200億的喜馬拉雅首次明確盈利計劃,計劃2023 年實現全年盈利 2 億~3 億元。5 年後,實現年收入 200 億元、盈利 40 億元。

值得“慶幸”的是,一些網際網路公司的盈利提前來到。

不過所謂盈利的背後,除了有會計的巧思等因素外,成千上萬的大廠員工也在“正常組織調整”的罩衣下為公司“減肥增肌”做出了犧牲。

據晚點報道,在紐約和香港上市的中國網際網路公司,過去半年的銷售和管理費用少了 217 億元,這筆節省下的成本都變成了利潤。

其中降本的措施除裁員外,還有取消或降低房補餐補等福利、減少營銷費用,以及停止擴張、取消戰略投資部門。

同時,對於短期內不掙錢的專案,大廠也顯示出了快刀斬亂麻的氣概。據Tech 星球不完全統計,今年 1 月到 8 月,各網際網路大廠總共有 60 多款 App 密集下架,一切不賺錢的產品都在被撤回。

在一線一家大廠,一位員工曾“悲傷地”告訴真故研究室:自從免費的自助早餐開始要交錢後,早起來公司的動力就減退了。

而殊不知,影響一日三餐的寒氣之秋,似乎才剛剛開始。

*文中人物王暢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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