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花事件背後:烏合之眾與精明商人的遊戲

語言: CN / TW / HK

流量,應該被關在制度的籠子裡。

近一個月來,學者陳春花被推進輿論漩渦中心。起因是,華為的一則宣告,控訴網路上有1萬多篇炒作文章,誇大和演繹了陳春花對華為的解讀。

就這則宣告的內容來看,華為和陳春花都是這些虛假文章的受害者。他們共同的敵人,是網上那些為了流量博眼球的炒作者。

然而,這則宣告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他們沒有把事件焦點放在那些炒作者身上,反而把陳春花當做謀取利益的“工具”,往其身上大肆潑髒水,進而掀起一場“流量狂歡”。

事態逐漸走向失控,遠離了起點。

這背後的助推者,有成為烏合之眾的網民、為了流量的某些媒體和平臺以及某些不懷好意的商人。

在博眼球的“注意力時代”,我們常說成也流量、敗也流量。

這本身沒有問題,時代使然。 但是決定成敗的手杖,不應該交到那些不明真相和攪渾水的人手中,而是應該交給公開公平公允的輿論環境和權威機構。

本文並非為陳春花辯駁,畢竟我們絕大多數人並不清楚事情的原貌與真相,而是想借助“陳春花事件”探討:當公眾人物能輕易被流量綁架時,我們作為普通人還能剩多少安全感?

“烏合之眾”的群體像

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在1895年首次出版《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著作,此後影響深遠。

該書提出一種觀點:當個人是孤立的個體時,他有著自己鮮明的個性化特徵。但是,當他融入到群體中,智商就嚴重降低,失去了判斷力。他的所有個性都會被群體所淹沒,思想被群體所取代。

為了獲得認同,個體願意拋棄是非,換取在群體中的安全感和歸屬感,由此成為烏合之眾。

時代在變,人性沒變。

在陳春花事件中,也能看到這樣的“烏合之眾”。事件之初,很多人其實保持著獨立的判斷力,認為事件矛頭指向的是為了流量的惡意炒作者。

隨著更多人開始關注事件,群體規模擴大。一些人到了群體中,就降低了智商,弄不清楚是非。

在失去判斷力之後,為了群體安全感和歸屬感,他們往往會選擇聽取輿論聲音最大的那一方,跟他們站在一起。

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只相信單方面的話,必然會犯片面性的錯誤。輿論聲音最大的那一方,往往就是落井下石的始作俑者。

因為,個人一旦成為群體的一員,其所作所為就不會再承擔責任。這時候,每個人都會暴露出不受約束的一面。再加上,群體追求和相信的,從來不是真相和理性,而是自己願意相信的。於是,就催生出簡單、盲從、偏執、狂熱、極端的感情,落井下石成為常態。

疫情這兩年,很多人日子不好過,情緒需要發洩。對公眾人物落井下石,能獲得心裡愉悅感,正好給公眾情緒發洩找到出口。

此前,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羅翔,就成為了公眾發洩情緒的工具。

因為幽默而充滿智慧的講課,羅翔前兩年迅速成為網紅教授,備受年輕人追捧。他曾在微博上發表了一段話:要珍惜德行,卻不要成為榮譽的奴隸。因為前者是永恆的,後者卻很快會消失。

這段話,只是羅翔眾多金句中的一句,只是一點日常感想,卻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大做文章。後來,羅翔經歷了瘋狂的網路暴力,併成為網友宣洩情緒的載體,最後被迫退出微博。退出時,他留下一句話:

確實被有些人的捕風捉影弄得很失望。

同樣的,這次陳春花也成為某些人宣洩情緒的載體。

在更早之前,還有太多類似的案例:劉翔一夜之間成為民族英雄,又一夜之間被罵成“國家恥辱”.......

造神的是那批人,毀神的也是那批人。

所謂的“神”,其實一直沒變,卻經歷了被推上高位進而跌落的痛感。

而那些“烏合之眾”,成為旁邊看笑話的人。

資訊繭房,推波助瀾

“烏合之眾”的理論,從19世紀誕生後,在每個時期都得到印證。

在眼下的移動網際網路時代,其不但得到印證,還藉助網路進一步放大了效應。

當全民擁抱移動網際網路時,公眾進入到更大的網民群體中。在網路世界裡,一些平臺築造的資訊繭房讓網友看不到真相、部分媒體為了流量故意顛倒是非,因為沒有實名制一些網友肆意妄為、戾氣更重.....

在多方因素的推動下,陳春花事件在網上被當成了靶子,掀起更瘋狂的流量盛宴。

所謂“資訊繭房”,即許多線上平臺採用演算法推薦和資訊流模式,只給公眾推他們感興趣的內容,從而築造了一個如同繭房一樣的封閉世界。公眾桎梏於之中,看不到事實的全貌和真相。

在資訊繭房裡,“烏合之眾”的效應更加明顯。

拿陳春花事件來說,本身個體在進入群體後,就容易失去判斷力,進而跟著群體一起對陳春花落井下石,四處釋出道聽途說的假資訊。

在資訊繭房中,平臺又會根據他們對事件的認知偏好,推送跟陳春花相關的負面訊息。

於是,他們不僅看不清真相,而且還被推送的假訊息影響,持續強化著對事件的負面認知。

繭房越來越厚,偏見越來越深。

如果在資訊繭房中,部分媒體和平臺能夠澄清事實,尚不會引起較大風波。

很可惜,事與願違。

當下移動網際網路流量見頂,大量以流量為根基的媒體日子並不好過。於是,通過蹭名人熱點來獲取流量和收入,也就成為必備的操作。

除了華為宣告所說的那1萬多的炒作文章外,這段時間網上又新增了大量的媒體釋出的文章和短視訊。內容都是惡意解讀陳春花的人生經歷、管理能力,缺少有力的事實依據和資訊來源,進一步給本就情緒高漲的“烏合之眾”帶節奏。

此番操作,就像電影《大腕》裡張涵予飾演的精神病人所說的經典臺詞:

“建一個網站,高薪聘請幾個罵人的槍手,再找幾個文化名人當靶子,誰火就滅誰!”

這些媒體並不在意真相,他們只在乎流量。即便失去了良心道義,但收穫了金錢利益,對他們來說值當。

在媒體博眼球的過程中,部分平臺也享受了廣告分成和流量,因此選擇無視甚至縱容,成為媒體的幫凶。

如果網路實名制很健全,即便是媒體的惡意引導,很多網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挑起是非。

遺憾的是,眼下網路實名制還不健全。網民穿上馬甲和戴上面具後,發言肆無忌憚、戾氣更加濃烈,在陳春花事件上更加無底線地發洩情緒,造成更為惡劣的傳播。

這讓《一點財經》想起,有人曾經做過一個實驗:讓臺下的觀眾帶上面具,對上臺的每個人進行初步印象的評價,評價語會出現在臺後的大螢幕上。

每個上臺的人,最初都是抱著激動、忐忑又期待的心情,但他們回頭看到螢幕上的評價時,臉色瞬間由晴轉陰,嚴重者甚至崩潰大哭,因為螢幕上全是最惡毒的評價。

臺下戴著面具的人,並沒有見過臺上的人,卻選擇用最大的惡意揣測乃至評價對方。當被評價的人崩潰時,他們神色冷漠,毫無觸動。

因為他們有“面具”這個保護傘,不會受到攻擊。

讓“烏合之眾“卸下面具,真相才更容易暴露在陽光之下。

內卷之中,踩踏成風

在陳春花事件中,“烏合之眾”是一群失去判斷、被惡意引導的人。

另一撥人是清醒的,他們知道事件的真正矛頭應該是那些炒作者,但依然加入對陳春花的口誅筆伐當中。這撥人就是那些所謂的“網紅管理大師”。

如果說被誤導的“烏合之眾”是蠢,那麼這撥人就是壞。

在網路上,近些年興起一批所謂的“網紅管理大師”。他們不像陳春花那樣真正地去企業裡做諮詢,而是靠拍視訊博眼球,靠賣講座賺粉絲的錢。

你也許在抖音上看到過這樣的名場面:一個西裝革履的自詡管理大師的中年人,面對臺下成百上千的聽眾,講起管理理論來是一套又一套的,觀眾也聽得如痴如醉。

只是,這些理論往往是空洞的大道理,完全沒有經過實踐經驗。有時候,這些理論還是誤人子弟的歪道理。某自詡“管理天王”的網紅就說過一句經典的話:

背叛我的員工我都送他100萬,忠誠我的員工將來那就是幾個億,聽懂掌聲。

你以為他們智商低,連常識都不懂。其實,他們越講些違反常規邏輯的話,越能吸引人關注,由此賺取流量。畢竟,在碎片化時代,人們只對那些抓眼球的事物提得起興趣。

所謂的“網紅管理大師”,正是抓住了這個時代特徵。 他們不是管理學者,而是精明的商人。

近兩年,移動網際網路流量放緩,再加上大眾見慣了“網紅管理大師”的套路,變得“審美疲勞”,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於是,內卷嚴重,互相踩踏博眼球已成常態,但這其實吸引不了多少關注。

這時候,名氣更大的陳春花出現了紛爭,他們像鯊魚聞到血腥味一樣迅速湧入。

通過貶低陳春花,他們收穫意見流量和正義感,網羅更多粉絲,名利雙收。

由於這些“網紅管理大師”本身擁有一定的粉絲基礎,在他們的煽風點火之下,陳春花事件更加遠離了事實真相。

他們深諳“法不責眾”,在群體性的動作中,跨越了自由的邊界。

羅翔曾說過一句話,引起許多人的共鳴:

自由其實是自我限制的自由,是可以節制的自由。自由一定要加以規範的限制,如果自由不加以限制,一定會導致強者對弱者的剝削。

當烏合之眾和精明商人在網上成對集結時,他們就是強者。他們面對弱者,一起催化出不平等的、汙名化的、剝削化遊戲。

遊戲將會以怎樣的結局收場,並不清楚。有人說,遲來的正義,也是正義。

真正讓人擔憂的是,在正義到來的過程中,輿論環境變得狂熱而激進。

當一項公共事件出來後,我們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瞭解他和它。然而,輿論沒有保持理性和冷靜,立場永遠強於邏輯,扣帽子總是比揭開迷惑更受追捧。

在這樣的環境下,如果我們普通人也被推進輿論漩渦中,能有多少為自己辯解的機會?

要知道,對於很多普通人來說:

時代莫名潑來的一盆輿論汙水,落到個體頭上,可能就是一輩子抹不去的汙點。

遊戲攻擊性太大,我們承受不起。還是讓子彈多飛一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