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做日結工,“陽過”,想再堅持一下留在這兒

語言: CN / TW / HK

*本文為「三聯生活週刊」原創內容

這段時間,上海新冠康復者求職遭遇歧視引發關注。 上海官方最新迴應,要求各部門、各單位應“一視同仁地 對待新冠陽性康復者,不得歧視”。 但實際上,根據本刊了解,這種歧視並非僅僅體現在,給求職者明文增設門檻。

今年24歲的王濤去年10月來到上海,因為內向,喜歡獨來獨往,承受不了一般工作的績效考核,他選擇做一名日結工。 王濤4月在集體宿舍感染新冠,對他來說,康復後最難的並非是找工作——雖然工作機會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但起碼還有得做。

對他影響更大的,是另一些難以言明,但實實在在影響生活的事件,比如遭遇宿舍被關停改造; 四處尋找房子被婉拒; 做核酸時的不一樣引來注目。

他希望不歧視的政策能夠有效落實,讓更多和自己一樣陽過的年輕人,有更多信心留在上海。

以下是他的講述。

口述 | 王濤

實習記者 | 白書好

編輯 |  王海燕

我在上海做日結

我今年24歲,很早就出來打工,輾轉過成都、 崑山、北京多個城市,靠每天找點臨時 工作養活自己, 就是大家常說的日結——工資當天結算,比如有的企業舉辦活動或者辦展會,我會臨時充當工作 人員。 上海疫情暴發前,我一天的工資在200塊錢左右。

有人可能不理解我的工作,認為日結不穩定。 但我性格內向,平時獨來獨往,日結的工作,一般不用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而且每天都有錢拿,不會陷入月光窘境。當然壞處是,門檻低,沒有晉升空間,也沒有五險一金。我試過做長期的工作,但受不了高壓的績效考核,日結對我來說更自由。

來上海之前,我在北京做了一年多的日結。但我是南方人,一直適應不了北京乾燥的氣候,去年十月,北京的房租漲價,我就搬到了上海。 跟北京相比,上海的工作機會少點,但工資比北京高,離我家鄉也近。

而且我以前就跟著在崑山打工的親戚來過上海,去了外灘和東方明珠。 當時,上海給我的印象很好,就是魅力之都,高大上,像國外,有其他城市沒有的新鮮感。

受訪者供圖

到了上海後,疫情前,我每天都通過招聘網站,兼職群,或者經朋友介紹找工作。基本上每天都有幾十份日結工作供挑選,在其中挑出一份自己滿意的就行了。

當時我住在一個工業園的附屬公寓,一棟五層,每層大概12個房間,每個房間能住4到5人,是上下鋪,租金很便宜,每個人一個月不到八百。但公寓二層以上的房間沒有獨立衛浴,我住在四樓,和整層樓的人共用衛生間和浴室。因為沒有物業,沒有居委會,疫情來了,這裡也沒有人消殺,再加上所有人共用衛生間,所以整棟樓感染的人數較多。

我們宿舍3月18號就有了密接,被封當天,我還有機會搬出去,但考慮到上海疫情波動,工作和住處都難找,我就留了下來。那段時間,除了下樓做核酸,我幾乎沒有出過房門,但4月15號,還是接到了流調打來的電話,通知我核酸異常。

得知訊息,我首先是驚訝,為什麼就發生在我身上呢? 然後是自責,我害怕連累合租的室友。我有三個室友,一個有穩定工作,是做平面設計的,一個室友是保安,還有一個和我一樣做日結。但他比我鬆散,不是每天都工作,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躺著,對生活“躺平”。

四個人裡,我最先感染病毒。 他們雖然只讓我帶好口罩,做好防護,但我害怕傳染給他們,還是帶著鋪蓋,和樓裡其他感染的人一起搬到了樓頂。 住了四天後,我被拉到集中隔離點,又經過三天的醫學觀察,被分到崇明島上的方艙醫院。

上海一臨時方艙醫院,樓頂平臺玩手機的患者。(圖|人民 視覺)

經過一個星期的隔離治療,我痊癒轉陰,這時候,原來的集體宿舍空出了一部分房間,按每三人一間分配,專門給我們這些從方艙回來的人住。由於公寓達不到居家隔離的條件,我們只能在每個房間搭建一個簡易馬桶,馬桶裡的糞便無法沖走,就用試劑分解,試劑是工業園區的管理人員發的,一包一包,白色顆粒狀,分解效果還不錯。分解後的糞便,管理人員會回收。

和排洩一樣,我們吃飯也在房間裡解決,沒有鍋的,管理人員還發了鍋,時不時也會發一些物資。當然,大部分時間,我們還是自己團購買菜。 這樣封閉吃喝拉撒,封閉在一個房間裡的生活,我們過了一個月。期間我會在手機上,通過看視訊,看廣告,下載app,賺點零花錢。

我感染後不久,我那個“躺平”的室友也感染了,倒是做設計的室友和保安大哥核酸一直是陰性。疫情期間,做設計的室友可以居家辦公,經濟狀況還不錯,我和保安大哥也還有點積蓄,但那個“躺平”的室友,他本來就不怎麼工作,沒有存款,封鎖後斷了收入,吃飯都成問題。好在他去的方艙醫院條件比較好,允許他們長住,他在裡面住了一個月才出院。

最難的是找房子

6月1號,上海全域解封。五六天後,我們樓棟突然接到通知,每個房間必須配備獨立衛生間,責令改造。

很快,樓裡出現了施工團隊和裝修機器,房東讓我們儘快搬離公寓。我們房間四個人,“躺平”的室友最先離開。因為他在疫情前就拖欠房租,所以解封之後,直接被掃地出門了,連暫緩的時間也沒有。對其他人,疫情期間,房東本來還免了一個月房租。

原來的公寓要改造,我只能重新找房子。我記得,一開始,我騎著共享單車,在原來住的地方附近找了四五天,找過七八個房子。因為我是“陽過的”,害怕復陽傳染給其他人,所以我堅決地只找單間,小區裡的房子、公寓、民房都找過。但全都被拒絕了,房東們拒絕的理由都是: “你是陽過的,你復陽了怎麼辦?” 我能理解他們的顧慮,假如我復陽,他們的房子就更租不出去了。

受訪者供圖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朋友找了一個單人單間的房子,也是員工宿舍,離地鐵150米左右,我和做設計的室友立刻去投奔他,結果還沒上樓,中介就讓我們出示核酸碼。 看到我的核酸碼上有陽性記錄,他拒絕了我們入住的請求。

當天我和做設計的室友又去看了第二個房子,一個民房改造的公寓,地鐵站大概500米,就在我們之前住的地方附近,搬行李很方便。房間裡也有獨立衛生間,環境不錯,我和室友打算租下來,急匆匆回到原住處搬行李,結果等我們到達,居然有人搶先一步,付了定金把房子租走了。房東看到我的行李,有方艙發的醫療袋,跟我說:“我們不租陽過的。”

那之後,做設計的室友因為沒感染過新冠,很快就在一個小區裡找到了一個單間。晚上,我只好一個人揹著行李,回到正在改造的集體公寓。當時房間裡一地灰塵,櫃子桌椅都清空了,床單被褥也早收起來,連電閘都拉了,黑黢黢,只剩一張床。

找房子那幾天,我還偶然遇見了“躺平”的室友。當時,我正在集體公寓附近做核酸,恰好看見“躺平”的室友和他的朋友坐在公共座椅上聊天,兩人跟前放著行李。我過去打了個招呼,聊了點找房子,找工作的不順,突然就非常動搖,開始思考還要不要繼續留在上海。但6月份,上海回鄉的政策還沒出臺,我其實也回不了老家,只能想辦法留在上海。 看起來能包容一切的上海,卻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圖 | 攝圖網

做完核酸,我走回集體公寓,路過一個天橋時,我站在天橋上用手機拍下了上海夜晚的車水馬龍,釋出了一條短視訊,配文:“陽性真的不適合待在上海嗎?” 視訊只有短短5秒,播放量卻超過了40萬。很多人也有和我一樣的感受,還有人在我的視訊下面留言,說不應該歧視陽過的。

最終收留我的是一個位置比較偏的公寓,從我原來住的地方出發,騎共享單車要十來分鐘。 房東大概三十多歲,人很親和,他知道我是陽過的,可能因為疫情房子不太好租,也可能他比較體諒打工人的難處,同意讓我住下來。因為害怕復陽傳染給別人,所以這次,我整租了一個單間,加上疫情後上海房租普漲,我現在每個月的房租達到1000多塊。

不過這裡的房東不怎麼為難我們。這幾天,因為我常常坐地鐵去市中心工作,防控辦給我發簡訊,說我可能有密接風險,提醒我上報給社群工作人員 。我擔心這個會影響租房,把簡訊轉發給了房東,他讓我不必擔心,如果有流調的打來電話,再跟他說一聲。

和最開始住的房子比,現在住的地方管理更嚴格,公寓十層樓高,上下電梯都要刷卡,有獨立的衛生間,消殺和防疫也做得比較到位。就是交通稍微麻煩點,離地鐵站有1.6公里,騎自行車要花8分鐘。

“上海就難不倒我”

相比之下,其實工作比房子好找,因為我做的是些零工,雖然微信群和招聘網站上,大量求職資訊基本都會附加“不要陽過的”這一條,但只要招聘資訊上沒有註明:“不要陽過的”,我都會試一試。這樣篩選下來,每天大約有三四份工作供選擇。

解封后兩三天,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核酸取樣點,維護現場的秩序。和防疫有關的工作,也是目前上海最賺錢的零工。我找的這份工作雖然是日結,但長期招聘。

我找工作時,招聘資訊上沒有說“不要陽過的”,第一天工作完,也沒讓我們去做核酸,我本來打算繼續做下去,但我在方艙認識的另一個朋友,也在做類似的工作,被人發現以前陽過,給他結了一天的工資,就告訴他不要來了。 知道這個訊息後,即便有的防疫工作上面沒寫“不要陽過的”,我也不會主動報名了,因為不想遇到這樣尷尬的事情。

這樣一來,我能做的工作屈指可數,每天單單是瀏覽工作資訊,就要花大量時間。而接到的最多的機會,就是在一些活動現場幫忙。 此外,上海疫情過後,工價也普遍下跌了,以前一天能掙兩百多塊,現在只能掙一百五六十。

受訪者供圖

而我原來的三個室友,做平面設計的,在正常上班,保安大哥也找到了新的保安工作,“躺平”的室友也去做了保安。我不知道“陽過的”人找長期工作難不難,但在我找工作的群裡面,經常有人抱怨,上海工作太難找了,想回老家。 現在我不會刻意隱瞞自己“陽過”的身份,但找工作時,能不說,還是儘量不會說。

除了找房子找工作難,現在還有個尷尬的地方,就是做核酸檢測時,陽過的人不能跟其他人混檢,必須單人單管。這個本來也沒問題,但每次排長隊,拿著單人單管,其他人就會有疑問,我就只好解釋自己是陽過的,特別尷尬。

幾天前上海新一輪大篩查中,我跟著大家一塊排隊,出示隨申辦時,工作人員看到我核酸是綠色的(普通人為灰色),大聲問我“你這種情況做不了,你是陽過的嗎?”我很小聲地回答,“對,我是陽性的。”當時隊伍排得很長,後面的人估計都聽見了。我能感受到周圍人對我異樣的眼光,甚至有人後退了幾步,還有人竊竊私語。 雖然我已經痊癒了,可是在其他人眼裡還是覺得你有病。

我聽說陽過的人做單人單管這個政策,還會持續三四個月,如果是真的,誰知道那時候我還在不在上海呢?前幾週上海行程碼消星後,我那個做了一天防疫工作被開除的朋友,因為上海工作難找,已經回老家了。 倒是在老家,隔離了幾天後,他做核酸就可以和普通人一起混檢了。

找房子的時候,我加了一個去武漢隔離的群,那個時候上海沒有摘星,去哪兒都要隔離,但據說武漢可以免費為大家提供隔離的食宿,不少人打算去那邊先待上一陣子,等行程碼消星,選擇留在武漢,回老家,或者換個城市生活。(注:今年四月底以來,武漢宣佈,相關人員從國內到武漢需集中隔離時,費用由政府承擔。)

2022年4月12日,新冠疫情防控下的上海。(圖|人民視覺)

但是我找到房子後,就沒再做去武漢的打算。對上海的情感我也說不清,有時我覺得上海挺無情挺冷酷的,但上海的工資比較高,我又很喜歡上海的風景,外灘還有那些高樓大廈,沒事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去外灘吹吹風,看看長江和大海 。外灘總能激起我對未來的一些展望,也能抹平我的煩惱。

最近,一個品牌商家做了個“上海難不倒”的活動,我經常路過那裡。活動就是在商場門口放置了幾個大型的紅色解壓球,上面寫著“保持微笑,上海難不倒”,路人可以推解壓球互動。解壓球是個不倒翁,無論你怎麼推,它都矗立在那兒。我覺得這個解壓球的處境跟我也挺相似的,好像我也只需要微笑,上海就難不倒我。

排版:耿耿 然寧/   稽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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