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種桃子的富二代,破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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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人間theLivings(ID:thelivings) ,作者:於夫,編輯:許智博,頭圖來自:《一點就到家》劇照

我們幾個發小從企業下崗後,為了生活各奔東西,夏潮去了相鄰的萬山縣打工。我們縣在長江邊,是水碼頭,萬山縣是旱碼頭。以前公路不發達時,萬山縣的貨物或人員去遠方,都要從我們縣乘船。

因大家都會返鄉過年,幾個發小就約定大年初五相聚。過去幾年,夏潮都說工作忙,初四就匆匆去了單位。今年他說不忙了,按時參加了聚會。喝酒時,我們問他這幾年忙什麼呢?

“說來話長。”他給我們講了這幾年的經歷。

以下是夏潮的講述。

2000年,我們夫妻倆失業後沒找到事做,我表哥的一個戰友,在萬山工商局工作的,就把我介紹給了他的初中同學汪老闆,去他的企業打工。

汪老闆在萬山縣是有名的富人。我和他接觸長了,對他的發家史瞭解了一些。

萬山是山區,國家級貧困縣,汪老闆早年家窮,初中畢業後務了幾年農,之後去了廣東製衣廠打工。他為人聰明誠實,年輕吃得苦,就被調到了銷售部,後來認識了幾個來進貨的漢口老闆,有個老闆就把他挖了過去——除了工資高點,離家也近了。

做了兩年,汪老闆萌生了創業的想法,想著萬山山旮旯閉塞落後,可以回去開店,專銷漢口老闆這裡的低檔滯銷貨。他跟漢口老闆求情,先賒後付錢,漢口老闆同意了。

貨進回來,農村實行“ (初) 三六九”趕場,汪老闆挑貨去集市叫賣,非常辛苦。有了積蓄後,他在城裡租了門店和倉庫,賣起了流行服裝。後來,他又在幾個大的鄉鎮找了代理商,沒有通公路的,就僱騾子販運。

漸漸的,汪老闆攢下一筆錢,又開始做家用電器,賣收錄機、電視機、洗衣機、冰箱,生意比國有商店好。2000年國營企業破產潮,萬山五金交電化公司沒有資金補償職工,就把大街200多平米的門市賣了。汪老闆討價還價,把門市買了下來,正式成立了商貿公司,主營服裝和家電。

為了發展經濟,萬山縣修了一條直通咱們縣的公路,1小時就到,萬山的煤炭也能銷往長江中下游了。見有利可圖,汪老闆就購買了一個鄉鎮小煤礦——所以我當時過去,他就要我負責辦公室的工作。

汪老闆和老婆是二婚,結髮妻子因為不生育,老早就主動提出離婚,回老家鎮上開服裝店,貨源由汪老闆按成本價供給。汪老闆再婚後,妻子生了一個男孩。那時計劃生育管得緊,有了傳宗接代的香火,汪老闆就沒再生育。

汪老闆的兒子隨媽,長得目清眉秀,讀書成績很好。我剛到煤礦時,小汪已經初二,汪老闆去市裡買了學區房,讓兒子轉到市裡最好的中學讀書,妻子跟去照顧。

暑假,小汪要參加各種培訓和補習,一般不回來。我認識他還是因為他寒假回來要補習英語。

萬山中學教英語最好的高老師和我是老鄉,老闆叫我請他幫小汪補習,“補習費他開個價就行”。我給高老師說了,他滿口答應了,“費用看在你的面子上,短期就免了”。我們落實了補習的具體時間,汪老闆電話邀請高老師吃飯,他推辭了:“先試試看,就怕我知識有限,教不好。”

學了10天,就是春節了。過了節,小汪就回市裡了。我問小汪的學習情況,高老師讚不絕口,說他基礎知識紮實,理解能力超強,跟他想象中的“紈絝子弟”完全不一樣。

兩年後,小汪靠自己考上了市重點高中,汪老闆雖然低調,說起兒子的成績時,還是喜形於色。小汪高二時去了美國讀預科班,之後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一所常青藤盟校。

在汪老闆的預想中,兒子學成歸來可以在國內謀個高職或考個國家公務員,自己老了也有個依靠。所以小汪在美國讀書時,他就在北京、上海購了房產,既是投資也是為兒子回國做準備。可是小汪拿了商學院的博士畢業證後,並沒有回國,而是在美國謀了一份高薪職業。

隨著交通的不斷髮達,昔日窮山惡水的萬山縣,轉眼變成了山高、峰美、水幽、建築古樸的風景區。遊客蜂擁而至,小城也加快了發展的步伐,汪老闆臨街的門市由於道路擴建,拿了補貼後改成了商場。電商興起,服裝家電生意難做,他把商場轉租掉,專心經營煤礦。

後來,煤炭的好光景也結束了,煤礦年年虧損,汪老闆又想轉產,卻不知做什麼好——做科技產業,他不懂;做工業,也賺不了錢;做商業,更是艱難。加上年齡大了,身體小毛病多了,汪老闆乾脆關門歇業。

那時,縣裡開始主打旅遊和生態發展。汪老闆審時度勢,估計自己在旅遊區的煤礦遲早要關閉,按過去慣例,政府會補償幾百萬。可煤礦過去搞“技改”時抵押給銀行,貸了5千萬,還了2千萬,與其拿政府補償,不如破產後把煤礦交給銀行更划算。他開始放人,轉移資產,變賣財產,還對我們說:“你們跟了我多年,站好最後一班崗,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我們知道汪老闆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所以儘管心慌又要失業了,但也還是認認真真地工作。煤礦管理人員負責礦山礦工解聘——都是農民工,拿計件工資,按最低工資標準補就是;管理人員和行政人員,就由我做工作了。過去基本工資都定得低,補償也按基本工資算,主要是為了少繳社保和解聘時少補償。

政策大家都懂,知道這麼處理合法卻不合理,一些人就在辦公室裡鬧。我自知理虧,只能講人情,分別找幾個帶頭的員工談話,說:“如果企業經營好,也不會放人,實在是拖不起了,才出此下策。你們在企業工作多年,除了沾親帶故的,都是親朋好友介紹來的。憑本事考,你們也不會考到這種單位。人是要講感情和良心的,你們沒工作,生活困難時,是企業收留了你們,給你們提供了生活保障,現在企業有了困難,將心比心,你們也該體諒一下。補償的錢,基本都是老闆私人的錢,雖不多,但總比沒有好。你們帶頭把解除勞動合同書籤了,企業度過了難關,還會請你們回來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小縣城的人純良,他們也打聽了,這錢確是老闆私人的,最後也就都簽了字。打發了員工,我也心情沉重地收好了私人物品,汪老闆請了律師,準備提交破產申請。

春節放假前,汪老闆像往年一樣請我們吃飯,算是團年。看著冷冷清清的留守人員,大家都有些鬱鬱寡歡。飯吃到中間,老闆突然對大家說:“破產有變故,可能要停止。”

我們都用期待的眼神,怔怔地望著老闆。看著不明就理的我們,老闆再沒具體說了,只講春節後給我們明確的回答。

在回家的車上,公司的李總給我打電話,急切地問我,老闆說的是什麼變故?

“你們是親戚都不清楚,我怎麼知道呢?”我答。

2018年大年初四,汪老闆打電話通知我初五上班,要召集大家開會。

“公司停止破產,轉產做果品——也就是桃子,我兒子參與管理。”汪老闆簡明扼要地說。

萬山盛產桃子,5月成熟。以前傳說,天上的仙女不忍心看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食不裹腹,就悄悄下凡化成了一顆桃樹,所以萬山的桃子,尖尖的嘴前都有一圈漂亮的胭脂紅。“香脆甜”是賣點。

汪老闆佈置了工作:李總負責在經濟開發區搭建簡易加工廠房,並任廠長;我去工商局變更企業名稱,把煤礦改為農業科技公司,增加經營農產品範圍,註冊“深山美人桃”商標 (這是小汪取的名) ,還要去聯絡春節前解聘的人員,願意回來工作的,馬上報名。

原班管理人員基本都回來了,根據工作需要,陸續上崗。看我一個忙裡忙外,汪老闆就叫老闆娘來當我的助手,接電話,傳通知,管公章。老闆娘對人和藹,也沒架子,知道我得老闆信任,說話也沒顧忌。聽老闆娘講,我才知道了老闆之所以轉產,是因為兒子想回國創業。

小汪提出想把萬山的桃子打造成世界品牌,一開始汪老闆驚得大跌眼鏡,覺得兒子是異想天開,說什麼都不同意。於是小汪使出了殺手鐗,說如果不創業,他就不結婚——小汪已經30歲了,他的女朋友是校友,在上海的一家外企工作。

小汪信心滿滿地對老子說:“你只借我1千萬啟動資金,今後差錢,我自己找他人籌。”

汪老闆看勸說無效,春節時思慮再三,最後妥協了,決定不破產了,他怕破產給兒子創業帶來不利的影響。

我們開會之前,小汪已經飛去了上海,設立辦事處,搭建營銷部和企劃部。我們這邊的工作也緊鑼密鼓地開展著:簡易鋁合金的廠房,含水電,1個月全部完工。訂購的桃子分選機、清洗機等裝置也開始安裝除錯。

但這時,市裡下達了檔案,萬山30多個“有證礦”,不分大小全部關閉。汪老闆是政協委員,縣裡讓他帶頭做榜樣,他只能應承下來,具體手續由我辦理。由於我們前期已經完成了放人,少了社保、工傷補償等麻煩事,縣裡很快批准關閉煤礦,但800萬補償款劃到銀行後,直接被銀行扣了,說算還貸款。

汪老闆去找銀行的王行長,說自己響應政府號召,正在轉產生態農業,目前處在前期發展階段,急需資金,能否等有了收益再還款?王行長不表態,老闆又叫我訂酒店約他吃飯,可王行長卻爽約了。

汪老闆很毛焦,吩咐我把嚴密儲存的收據拿出來,他要找出王行長的那兩張——幾年前,王行長還是副職時,在我們市裡購了房。裝修後,他來汪老闆的店裡選購了全套進口家用電器,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沒錢購傢俱。

汪老闆就說:“你看好了我來付款,就當是給你新房賀喜了。”後來傢俱發貨時,汪老闆叮囑我:“叫送貨員拿著物品清單,由王行長收貨簽字確認後,我們憑清單結運費和貨款,清單你好好儲存。”

後來,老闆把那兩張收據拍了照,發給了王行長。第二天,800萬款子就轉了過來。

新公司的工作分兩處,小汪主要負責上海辦事處,我們在萬山本地收購、加工桃子,按他們要求發貨。銷售分線上線下,運輸由順豐承擔。收購箱是訂做的統裝25公斤的塑料箱,銷售箱計量多種,最小的1公斤,最大的10公斤,還分普通箱和精裝箱,印著很漂亮的圖案——萬山風景地標背景前,是兩顆變成心形的桃子,很有立體感。

我聯絡廣告公司,做了新廠的廠標,區域牌、制度牌,一一上牆後,小汪匆匆來廠裡看了看,全盤否定:“格局小了,不要怕花錢,必須大氣,要把效果體現出來!”

我請他“具體指導”,他說:“全部都放大,廠的外圍牆上,離地1米以上,全部用噴繪製作大型醒目的廣告、標語或簡介。”

他在廠內廠外轉了一圈,給我作了指點後,下午又飛去上海了。

轉眼就到了收購季節,除了果農自產自銷,本縣也有幾家水果銷售公司,還有一些外地商家來收購。考慮到運輸時間,我們一般只能收八成熟的桃子,汪老闆強調:“桃子隨行就市,注意收購價格的變化,千萬不要哄抬價格,如有競價比別人多出幾分錢就行。”

收購的人分成3組,都在汪老闆家鄉一帶收,每組由質量、計量、計費、司機4人組成,先踩點談價,談好後卡車就把箱子拉去,每車300多箱。

我們的工作被大家戲稱為“藍領”,穿著印著商標和公司名的深藍色廉價半長工作服,早上9點上班,中午廠裡供飯,下午1點上班,5點半下班,如果連續上到晚上12點,晚飯廠裡供,給100元加班費,廠裡沒宿舍,要加班過夜,就只能用收購箱底拼接成平面,自帶被子將就一下,每月工資4千元,無節假日;上海的外銷人員則是“白領”,白襯衣領帶,藏青色的名牌西裝,每月保底工資1萬多,不管盈虧,還有銷售提成。

廠裡分機器裝置組、庫管組、裝卸組、人工組。收回來的桃子通過機器除塵,清洗烘乾後分好等級,就由工組剔出表面有傷痕或難看的果子,套防擠撞泡沫袋,裝箱。每個“精品果”都要大小和顏色相同,貼上閃亮的商標。箱子裡要放上精美的卡通畫,上面寫著溫馨祝福的話語。包裝箱用強力膠封底,裝好了再封口——這些都是手工活,做起來非常慢,老闆就把公司裡所有人都派去廠裡幫忙。

老闆看我閒了,就說:“現在這個片區果農看見收購的人多了,不僅抬價,還提出大小果子‘包收’才賣。你帶靳強去遠點的地方考察考察,覺得果子好就談,儘量壓價。談妥了,把地點、聯絡人、電話、價格發給李總,他派收購組去收。”

靳強原來是我們煤礦的外銷人員,他們銷售部還有內賒外欠的賬沒搞清楚,所以留了下來。我知道他以前除了賣公司的煤炭,還捎帶推銷家鄉的桃子,對外有些關係戶,便在車上問他:“這次老闆怎麼沒用你作外銷?”

“這事小汪在負責,咱文化水平不夠,聽說上海招的都是高文憑銷售人才,肯定本事大哩。”靳強有些嘲諷地說道:“但他這種做法,賺毛個錢?當農民創業需要花錢讀這麼多書?真是白讀了。”

“怎麼會呢?有知識和沒知識的,眼光和想法絕對不一樣,他的學長們創業都很成功的。”我嘴上這麼說,但心裡也納悶——小汪為何選賣桃子創業?

靳強說:“我是經驗之談,農產品主要是粗放式銷售才賺錢,重要的是壓低成本。我過去購、銷一個人,賺頭都不大,現在 (桃子) 收進來經過了多少工序你算算!白菜價都成了肉價錢!”

這的確是事實,果農把桃子從山裡的樹上摘下,裝筐,運到指定收購點,裝箱、過秤,上車、碼好。我們再運到廠裡,經各個環節處理後,送上長途物流冷鏈車,下卸到買家,要近20道工序,成本肯定高。線上線下看似一片繁忙,每天3萬多斤鮮果進出,篩出的次、殘果就佔了20%。

汪老闆強調“從源頭抓好質量”的同時,通過分析,發現很多桃子是因裝箱過重在運輸顛簸中損傷,就把收購箱改成了20公斤裝。

但隨著桃子大量上市,廠裡的桃子就出現了滯銷,因為沒有冷庫,完成包裝的桃子存放週期過長,開始變軟變質。於是,退貨的、給差評的事不斷髮生。

小汪帶著他的團隊飛了過來,召集骨幹員工開緊急會議。上海營銷部4個男同事、企劃部2個女同事都與大家見了面——清一色的年輕人,開會時面前都是翻開的膝上型電腦。

會議由小汪主持,他非常自信地告訴我們:“今年公司的任務重點是樹立品牌,用品牌形象佔領市場,建立企業文化,所以虧損不要怕。家喻戶曉的D滴、X東,開始哪個不是虧損上億?我們必須要有長遠的目光,不要只看到眼前利益。不管桃子有沒有問題,買家要退貨的,一律退貨,把名聲打響。在收購上,我們要出價高、拿好桃,在銷售上,就要價低和質量好,把別的收購商擠出市場。我們要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所以,我計劃今明兩年,都不是以賺錢為目的……”

接著,營銷部部長開啟PPT,通過圖表和數字投影,直觀地講了當前的銷售情況:“我們的桃子在線上全國遍地開花,線下的城市佔有率基本覆蓋了各大城市,現正在挺進中等城市,發展勢頭良好。大家一定要在質量下功夫,好的質量才能開闢更多的市場、贏來客戶的口碑和好評。”

企劃部長接著說:“現在企業業務己線上下線上全面推開,為助推產品銷售,樹立企業形象,我們企劃以標準化、科技化、品牌化打造現代農業化的方式,用影片、自媒體、圖片、廣告等多種形式,對企業和產品進行大張旗鼓、全方面的立體宣傳!”

會上,汪老闆至始至終沉默著,沒有吭聲。

為配合宣傳,小汪要求加工廠員工從明天開始必須工裝整潔,地面乾淨,物資堆碼整齊,工序流暢,對一些破損、貼上不牢的標語進行更換。企劃部操刀,新增了企業簡介、質量控制流程圖、企業願景等東西。

開完會的第三天,從上海請來的攝影師來了,汪老闆派我全程陪同。他們先去了縣裡有名的風景名勝區和革命老區遺址取景,接著又在我們廠裡拍攝,最後選了幾名員工扮成老農的形象,去果園摘桃子,佯裝接受採訪。

拍影片的走了,拍照片的和自媒體又來了。 不久後,各種影片、圖片、文字在網上鋪開,“常青藤博士創業當新農人”,小汪迅速在網上走紅。 接著正規媒體記者們蜂擁跟進,連篇報道,在萬山引起了極大反響,採訪不到小汪本人的記者,就來採訪我。

有寫他從小如何刻苦學習的,有寫他立志學成報效祖國的,有寫他如何進行企業管理的,更多寫的都是他“為了家鄉特色產業發展和振興鄉村經濟,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的故事。

宣傳到位了,桃子又價廉物美,銷售確實火了,營銷部催貨的電話不斷。為了爭搶貨源,我們只有抬高收購價格、降低收購質量。大量搶購來的桃子因為沒有冷凍庫儲存,加上無條件退換貨,基本都爛了,不良品率升到了40%。

爛桃子堆積在廠外,有時過路的學生和老年人會隨手揀幾個吃,養豬場也會來拉去餵豬,後來豬都不吃了。爛桃堆上蚊蠅飛舞,只好拉去垃圾場填埋,汪老闆皺著眉頭,無可奈何。

小汪的榮譽接踵而至,“青年優秀企業家”,“扶貧典範”,“鄉村振興先進”等頭銜不斷飛來。他參與全國有關會議,到處演講、報告、發言,主題多是公司的發展方向,說現在是“公司加農戶”,下步是“流轉土地”,“結合‘旅遊興縣’,打造生態產業文化,建立科研基地,發展‘秋冬美人桃’,實施品牌化管理,建立現代化農業產業園”等。貧窮的小縣城如獲至寶,把他作為新時代的典型和名片。

這一年,桃子銷售快、價格高,帶動了農民種桃樹的積極性,桃子也成了政府推廣的主要扶貧產業。為鼓勵多種快銷,政府決定對銷售2000噸的公司給予10萬元獎勵。我們公司銷了1000多噸,汪老闆叫我和會計連夜“充實”單據後,也報了上去。縣裡經過審批,召開了表彰大會,我們和另兩家銷售公司獲了獎。

“美人桃”從低山到高山漸次成熟,經過3個月的收購,果期便結束了。汪老闆召開了工作小結會,總結了工作得失,沒有談盈虧。大家心裡都清楚,肯定是虧損,會計私下給我說,虧了幾百萬。

小汪提出要在開發區周邊村“流轉”1000畝土地作“基地”,說這裡交通方便,離加工廠近。

汪老闆不同意:“開發區周邊土地貴,去我們老家‘流轉’,交通沒問題,只是路遠了點,但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還可以助推村民脫貧致富。”

汪老闆的老家在萬山的雲頂村,一個“雞鳴三省”的高山村落,革命老區。“村村通公路”後,鄉里結合國家的補貼政策,對處於交通要道、風景點的村民房屋統一進行了風貌改造。多年前汪老闆就遵從父命在村裡圍了院子,建了多層樓房,讓父母揚眉土氣。如今父親故去,母親在城裡住,老家房子空了,他就讓兒子帶頭駐紮進村,在那裡辦公。

見兒子沒意見,汪老闆就把靳強和另外兩個“土著”被劃給小汪使用。汪老闆的意思是,先流轉100畝地,再逐漸擴大:“你現在缺的是社會經驗,要幹事業,就必須去底層摸索,實踐才能出真知。”

小汪去了老家,給大家制訂了工作表,細化到每天要做什麼。冒著酷暑驕陽,小汪帶著靳強他們走村串戶,挨家挨戶和村民交談,談妥了100畝山坡荒地,作為公司的“基地”。

土地落實了,小汪便著手進行規劃。有戶人家的幾座墳墓擋住了他規劃進山的公路,小汪給錢要對方搬遷。可那老農是個貧困戶,堅決不答應:“你不知道風俗,墳不亂遷,十遷九敗。”

小汪苦口婆心地勸:“我們發展這個基地就是幫助鄉親們發家致富,這是大事,希望你理解支援。”

老農戴著破草帽在田裡澆水,正午的陽光晒得小汪他們汗流浹背,頭暈腦脹。接連幾天上門做工作,老農還是不答應。小汪只好求助老子。汪老闆不以為然:“你文化高又能說,再做做工作,或想想辦法,這不過是一件小事,今後這種事你會經常碰到。”

小汪他們又提了禮物多次上門,許諾給高價遷移費。可老農還是不答應,後來看見他們來了,乾脆閉門謝客,躲藏起來。小汪頭都弄大了,無計可施的他只好又來找老子,汪老闆便叫他去找村裡的黃主任,“有什麼事多和村辦聯絡,注意變通處理”。

小汪照辦,黃主任打了個電話,通知老農馬上到村辦來。老農剛進門,黃主任就板著臉問:“這是村裡的大事,你知道不?”

“我知道,主任,可我們得遵守祖輩傳下的風俗啊。”老農委屈地說。

黃主任嚴厲地說,“窮則思變,現在有人給錢你遷墳,就是給了你一次翻身的機會,你有什麼不願意的?重新看塊地,選個黃道吉日,馬上把墳遷了,不然就只有推平了!”

這事過後,汪老闆對兒子說:“你規劃時算一算,除了基地外,周圍能利用的荒山、田地,在年底的時間裡,通過土地整改,能栽多少畝桃樹。”

小汪心有餘悸地說:“面積大了,村民的工作不好做。”

“你們只負責土地整治,我給黃主任說了,涉及村民土地的工作,由他們出面解決。”汪老闆頓了頓,“規劃不要複雜化,更不要花錢請設計,簡單點,越快進場施工越好。”

小汪挑燈夜戰做了規劃,以山的走勢,層層梯田,中間穿插著多條運輸公路,樹的間距也大。汪老闆看了後說,公路都取消,改成能走機動三輪車的路就行。

小汪說,這是現代農業的需要。老闆答,這裡不是平原,是山地,土地金貴,要因地制宜。

“多出的工程錢誰出?”小汪又問。

汪老闆說:“我出。”

3天后,小汪帶著2臺推土機和3臺挖掘機進了場。土地平整進度很快,水源挖斷了,田裡滾了亂石,村裡都跟進作了解決。不少村民被徵用來當力工,壘堡坎,平道路,能在家門口掙錢,他們很高興。我陪著汪老闆去工地,小汪人晒黑了,生活也有些不習慣,想實行“早來晚歸 (回縣城) ”,汪老闆不同意,說時間緊、任務重,田地必須按時完成,到冬天田裡必須栽上桃樹,明年要開花結果見成效。

汪老闆在現場開了會:“上海營銷部當前工作是採購桃樹,樹不要小苗,同等價位上,選大的樹,越大越好,當年栽下,次年要結果。”

“可外面的樹不是美人桃品種。”小汪說。

“存活結果後,第二年全部嫁接。”老闆在農村長大,對莊稼還是很內行的。“城北大山頂因地質滑坡,那邊房子要遷走,大批桃樹要賣,李總負責去談價和收購,收來的樹運到基地用。”

老闆喝了口茶,轉眼吩咐我:“我們礦山屬轉產生態農業,政府有補貼,你現在就去弄懂檔案精神,根據要求蒐集整理資料,然後和有關部門、人員聯絡,準備提供申報材料。到時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難事,給我說!”

轉眼到了年底,小汪又迎了一波榮譽潮,“振興鄉村帶頭人”,“精準扶貧先進”,“年度感動人物”,流轉基地也寫成了5000畝,“村裡形成了10多萬畝的特色農業種植規模,經營模式是公司加農戶加基地加合作社”。我們市縣再次掀起了對他的報道熱,汪老闆還叫我聯絡更多的新聞記者來宣傳報道。

2019年春節前,鎮裡劉書記打電話來請汪老闆吃飯,我也陪著去了。

劉書記跟我們很熟,他年輕時是外地考來的,最初給縣委書記當祕書,後來去了汪老闆老家當鎮長。當時他看敬老院破敗了,一些參加過革命的老人生活條件差,就重新修建。鎮財政資金緊張,他就找汪老闆“贊助”電器。汪老闆逢年過節也經常回鄉慰問條件不太好的人家,便沒有推辭。

後來,村裡的黃主任競選村主任,上面說他曾打架鬥毆,可能通不過,黃主任就來找汪老闆幫忙。汪老闆是看著他長大的,覺得他根子不壞,有可塑性,就給劉書記 (當時鎮長升為書記了) 打了電話,建議讓他“試用一年”,合格就用,不合格免職,鄉里同意了。

劉書記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在3月舉辦‘桃花節’,以紅色景區為依託,進一步宣傳咱們鎮的特色農業種植、生態旅遊觀光,地點就是雲頂村。我們想和你們聯辦。”

汪老闆同意聯辦活動,但不同意請歌星,說價格太貴,又沒有鮮明的地方特點。我說:“節目計劃我們來做,我們上海策劃部個個都是精英,到時傳給你們決定。”

這話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煙花三月,春光明媚,萬畝桃花迎風怒放。由小鎮主辦、“美人桃”贊助的“第一屆桃花節”在雲頂村隆重舉行。

紅毯,氣球,彩旗,各級領導講話後,耍龍舞獅,歌舞對唱,旗袍走秀,接著參會的領導和觀眾開始了遊園活動,賞花的同時,桃樹上還掛著許多成語、知識問答、謎語等彩條,答對了有獎。此外還有“桃花仙女”和“桃花仙子”的相親活動,提供了古代服飾、紙傘,供觀眾在桃花裡留影、拍影片。

小汪邀請了幾家線上線下的大經銷商——重點是請了兩位農業大學的教授出席,洽談合作意向。縣裡非常重視,和教授們達成了在雲頂村設點,“開展農業科研活動,為革命老區脫貧致富”,表示要加大政府投資,改變村裡的硬體環境。

“桃花節”很成功,影響不錯,領導們讚不絕口。我將轉產生態農業、要求政府的補貼申請交給汪老闆,他粗略地看了看,說:“補貼1000多萬的費用少了,應該報3000多萬合適。”

我面露難色:“加費用就要加專案,本身就拉大了實際費用。”

汪老闆沉思了片刻,說:“把我在老家的房子、我捐資修建的村公路都算進去。還差的,你自己想著補充完善,我會在下面運作的。”

汪老闆老家的房子已經改造成了“桃花山莊”, 搞農家樂,接待遊客,有桃花時天天爆滿。我又加上了老闆家門前的停車坪、過去贊助修的蓄水池等,把補貼申請放大成了4000萬。

專案要通過初審、評估、審計、驗收、領導終審等程式。初審在鄉村和有關部門,評估都算順利,在審計時卡了殼。

審計員小江是個30多歲的年輕人,胖胖的,說話慢條斯理。他說專案水分太大,要我們重算。我想像過去一樣請他吃個便飯,給點“加班費”,他都拒絕了。

我找到他的科長幫忙,科長有些為難地說:“他這人認死理,我的話他不會聽的。”

我只好四處打聽他的親朋好友,想找到開他這把鎖的鑰匙。踏破鐵鞋無覓處,小江竟然也是高老師的學生。

那天,高老師出面請小江吃飯,吃飯時,大家聊起了小汪。小江說他很佩服小汪,敢想敢幹,他大學畢業時也是這種想法,在外打拼了兩年,無奈“家裡沒礦”,再辛苦也闖不出門路,只好聽從父母的建議,回來考公務員。

小江喝了口酒,說:“希望你們理解我,體制內的工作一眼望到頭,我這個人對仕途無上進心,但違規的事我也不會做。”

“我理解你,你看有沒有兩全齊美的解決辦法?”我問。

他說:“你們現在是咱們縣的典型企業,你要辦的事,肯定會得到領導的支援和照顧的,只要我們科長先簽字,我就簽字放行。”

我找到科長,科長也怕負責任,汪老闆給主管領導打了電話,領匯出面解決了此事。我拿著科長簽好字的材料給了小江,小江在簽字前,先用手機照了相,然後自嘲地說:“你放心,咱沒有害人之心,只是自保。補貼數字我減到了近3000萬,證明我們是審了的,關鍵是,今後要出了問題,我們所有人到時都能說得過去。”

我給汪老闆彙報,他很滿意。接著,他給村裡的黃主任打電話說,今後除了基地,那些我們開荒種的果樹,是哪戶的,就算贈給他們了,我們公司只負責桃子銷售。

雲頂村成了農大的“科研村”,縣裡對果林小路都實施了硬化,安裝了太陽能路燈,從山下到山上的桃林,建了步行梯道、宣傳專欄,村裡的面貌日新月異。

轉眼又到了5月,桃子開始上市了。小汪對大家說:“我們今年的工作重點是抓質量,以質量佔領市場,並啟動上市融資工作。”

為宣傳產品,促進銷售,縣裡在市裡的中心廣場隆重舉辦了第二屆“仙桃”評選大會。各鄉鎮種植大戶帶著符合規定的果品,交給專家和領導組成的評選小組。評選出的“仙桃”,由大會公開競拍。參與競買的多是民營企業,去年的“仙桃”最後競拍價為5萬元,被本縣一家民營地產企業拍得。我們公司今年也報了名,我和小汪去參加競拍會。

競拍很熱鬧,主持人動情煽動,觀眾喊叫起鬨。從1萬起拍,每上漲一輪,都是鑼鼓喧天、鎖吶長號齊鳴。幾輪叫價後,小汪舉了“10萬”的牌子,最後“仙桃”花落我們公司——其實,為保證競拍成功,事前縣裡領導就給汪老闆打了電話,內定了結果和金額。

獲得“仙桃”殊榮的種植戶上臺發言,表示深受鼓舞,要再接再厲,自願拿出8萬元,由組委會“深入宣傳”,擴大產品知名度。作為拔得頭籌的代表,小汪也上臺發言,他豪邁地說:“作為‘美人桃’的創始人,目前我們公司己經完成了‘基地加農戶加合作社’的模式,未來將以資訊科技、金融資本、觀光旅遊為導向,打造從種植、採購、深加工、儲存、運輸、營銷等全產業鏈條的智慧現代農業,開啟‘萬山桃子3.0時代’,為農民增收,家鄉振興,脫貧攻堅貢獻自己的力量!”

有了去年的經驗,今年收購桃子的各項管理就有條不紊了。汪老闆對質量抓得緊,收購上寧缺勿濫,縮小了收購規模,確保在源頭上質量管控。在銷售上,小汪在線上主銷“精品果”,線下在各大城市主銷“優質果”,線上打折、優惠、促銷不斷,線下根據市場需求下調價格。

對外,公司通過媒體加大廣告宣傳力度,強推品牌名聲,印製了許多精美的宣傳畫冊,在高速公路旁立了廣告牌,在一些大城市鋪開影片宣傳;對內,公司開啟上市融資工作,組建了專門的班子,我和會計根據小汪的佈置,每天在辦公室“擴大”銷售資料,不停地開收購單據和付款憑證。

轉眼桃子收購季節就又過去了,小汪開始尋找合作伙伴,去全國各地收購秋桃和冬桃。靳強他們被派駐外地,負責質量和收購,貼“美人桃”的商標。他們常打電話來要錢,說欠款多了賣方不給發貨,會計為排程資金忙得焦頭爛額,對我抱怨說:“企業費用支出大,桃子大都是‘高進低出’,資金越來越緊,我都沒辦法了,但願小汪能快點上市。”

上海辦事處負責上市的具體操作。我在辦公室問老闆娘,公司上市的進度如何。老闆娘說還在找中介方談,小汪找他爸借的錢用完了,又不好意思再找,困在家裡,要錢的電話不斷,心情焦慮。

汪老闆看兒子騎虎難下,愁眉不展,就又給了他500萬,很嚴肅地說:“這是咱家最後的存款了,拉不了資本或融資,就只有賣房了。房子是我辛苦一輩子打拼留下的最後的資產,晚年生活就指望它了。”

汪老闆要兒子保證,桃子這事兒再不行,就退出來,去考公務員,如果以後不適應體制內工作,可以辭職去幹別的。

有了錢,小汪又飛來飛去地忙碌起來。我們陸續接待了幾批投資商和上市中介的考察,帶著來賓去基地、去景點,吃飯喝酒、按摩唱K。萬山縣一直在招商引資,吃飯時,汪老闆會找縣裡主管部門的領匯出席,領導熱情邀請大佬們來投資,大佬們對萬山的旅遊開發表現得很有興趣。

招待這些投資客的開支,基本被縣裡買了單。汪老闆一般是陪客人吃飯,小汪陪著開座談會,汪老闆說他不懂,不參加。小汪跟大佬們談未來,談願景,慷慨激昂,但從那些來賓的表情來看,我知道前景不妙。

投資客們反饋說,僅靠季節性的單一生鮮水果,發展潛力不大,品牌影響力也小,在行業內無地位,沒有連鎖專營店,沒有實體支撐,投資短期內難有回報,“長投風險”難料。而請來的中介方,表態可以幫企業進行指導,中介費用優惠,但能不能成功上市,他們沒有把握,要小汪自行負責。

幾輪下來,原本自信滿滿的小汪,臉上盡顯疲憊,神情茫然,失落中又夾著不甘心。

一天晚上,我和小汪陪他的學長去酒吧。他的學長是中國一個網際網路投資公司的高管,倆人對目前的情況討論了一番,小汪有些困惑地說:“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熟知家鄉的情況。我投資桃子,主要是認為萬山的桃子在外有知名度,我係統地進行包裝後,再全方位宣傳,助推產業向縱深發展,通過上市來不斷髮展壯大,多元化發展。”

學長用犀利的目光看著小汪,不屑地笑了笑,老道地說:“你想的是急功近利、走投機的路子,做資本新貴——你知道不,那個百X園,融了幾輪資,投入了上億元,全國線下佈局多少年了,也虧了多少年,他們號稱要建‘萬家連鎖店’,最後也都沒能上市。”

學長加重了語氣:“你在國外,對國內情況沒有深刻了解,你的創業既沒突破,也沒創新,更重要的是沒找準風口,所以飛不上天。現在你財力不足,又沒拉到雄厚的資本背書,等於是自己在燒錢造鼓風機。”

他停了停,最後一針見血:“憑我的瞭解和經驗,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在國內你短時間內是很難上市的,去國外上市,外國股民基本不瞭解、不看好這種國內小企業,股價上不去,上市了也只能短期存活。你要仔細掂量掂量,是繼續負重前行,還是及時止損、改弦易轍。”

這一席話,說得小汪啞口無言,神情黯然。

2020年,一場疫情席捲全國。我們4月底才上班,但線上線下銷售疲軟。我們響應上級號召,積極進行“地攤銷售”,縣裡也發動各行業企業購買“愛心果”。

小汪資金困難,想背水一戰,利用自己的光環和熱度,在社會上高息集資,卻被汪老闆制止了。汪老闆嚴厲地訓斥他:“那是飲鴆止渴,自毀人生。”

沒有了資金支援,小汪對未來也失去了信心,解散了上海辦事處。為了兌現跟老汪的承諾,考取了公務員。之後,汪老闆把“基地”交給了村裡,自己退了出來,申請了公司破產。由於欠銀行3000萬貸款,銀行把汪老闆老家的房屋、加工廠機器裝置和“美人桃”商標進行了拍賣。

轟轟烈烈的“美人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下了帷幕。散夥時,老闆喝了酒,嘆息地對我們說:“其實,孩子這個下場我早就料到了,權當是對他人生的歷練,應該對他今後的成長有點幫助,只不過對普通老百姓而言,代價有點大。但我欣慰的是,他的所作所為,對家鄉的發展還是作了一點貢獻。”

(文中人物名、地名均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人間theLivings(ID:thelivings) ,作者:於夫,編輯:許智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