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純信、齊超穎:元宇宙中的經濟運行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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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復旦金融評論》

■作者 張純信 復旦大學泛海國際金融學院學術副院長、金融科技研究中心主任、金融學教授;齊超穎 復旦大學泛海國際金融學院金融科技研究中心高級助理研究員

■公眾號:復旦金融評論

物理世界與數字孿生的虛擬世界共存的時代正披荊斬棘而來。

張純信

復旦大學泛海國際金融學院學術副院長

金融科技研究中心主任、金融學教授

齊超穎

復旦大學泛海國際金融學院

金融科技研究中心高級助理研究員

人類的面前有兩條路:一條對外,通往星辰大海;一條對內,通往虛擬現實。

——劉慈欣

從雅虎和亞馬遜成立,到瀏覽器之爭與門户網站火爆;從網絡泡沫破滅,到蘋果發佈第一代iPhone開啟移動互聯網;從以太坊項目啟動,到中美貿易爭端期間我國進入5G時代,再到因全球新冠疫情暴發開啟更多線上服務……互聯網的發展已跨越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如今,人們已經意識到傳統互聯網發展的瓶頸——在內容載體、傳播方式、交互方式、參與感和互動性等方面“有增長而無發展”。因此,技術渴望新產品,資本尋找新出口,用户期待新體驗。

元宇宙有哪些天生優勢?

毋庸置疑,元宇宙概念是2021年的一大熱點,吸引了大量資本和眾多研究者。 目前,元宇 宙大致沿兩個方向發展。 一個是獨立於物理世界的方向,繼續進軍虛擬世界。 數字化藝術、去中心化金融(DeFi)及NFT是這個方向的代表性產品。 另一個是加速與物理世界的結合。 沿此方向發展的元宇宙概念又呈現出兩種趨勢,一個是與區域發展相結合,如韓國首爾的“元宇宙首爾基本構想”五年計劃; 另一個是與實體產業的結合,如企業可以在工業元宇宙中通過創建自身的數字孿生組織,完成數字化轉型。 實體採集數據後傳輸給孿生體,孿生體彙集數據並做出關聯分析,向實體發佈具體的動作指令,再由實體執行。 該過程往復循環並不斷更新狀態,最終完成資源部署,為客户提供預期服務。 企業可以將整個業務鏈條上的各類角色和業務流程數字化,形成數字資產,綜合利用各種數字技術,完成數據採集、挖掘與分析,最終形成業務決策。

元宇宙中的各種規律和規則均由代碼產生,這些代碼可模擬任何物理規律,時間和光速都是可以修改的參數。得益於這些數字化、虛擬化的優勢,元宇宙可以作為數字經濟創新成果的“沙盒基地”,測試主權數字貨幣、共享經濟、普惠金融、DeFi等。

元宇宙經濟是一個創作者驅動的體系,這個體系的建立和運轉不是由行業巨頭完成,而是需要依靠來自各方的集合力量,由廣大用户共同創作而來,每一個參與者都通過自己的設計為元宇宙貢獻力量和增加價值,共同打造出一個全方位互動的環境,從而使得在其中進行的試驗成為對現實更逼真的模擬。

基於這種全面性的優勢,在元宇宙中進行沙盒測試,能夠用更低的成本達到更全面的效果。想象一下,當我們需要在現實生活中建造一個商場,在正式用真材實料蓋樓之前,可以先在元宇宙中運作,通過與其他元素的互動來觀察其實際的賦能作用,比如帶來的交通流量、客户數量、客户消費習慣等改變。但若在現實中,試運營的行動未必會有足夠的人員參與,更何況在物理世界中試運行必定產生高成本。早期的社交軟件也是個很好的例子。誕生之初,它們只是為了方便溝通與信息傳遞,但實際運行後發展成為交易的平台。也就是説,用户參與進來之後的情形會與最初設計的發展方向產生較大差異。但通過全方位互動呈現更多可能性是元宇宙的優勢之一。這也是工業元宇宙最重要的價值,即針對現代工業的複雜系統,做出系統的、徹底的、全方位的數字孿生,使整個工業處於完全的數字化、智能化和信息化的直觀狀態。

由此可見,元宇宙是一個可獨立的、與物理世界平行運作的經濟體。其中的要素均以數字的形式呈現,因此沒有物理上的限制,不再受制於土地、陽光、水等資源的有限性,不受物理世界中全球變暖、環境污染等負面影響。

元宇宙經濟體系運行原理

元宇宙世界不會再經歷物理世界中的農耕社會和工業社會,而是直接進入數字社會,也不會再有傳統的產業升級。因此,元宇宙世界的發展速度與人類社會是不同的。人類社會每20—30年更新一代,但元宇宙的發展更多依賴於算力、也就是技術的進步,遵循摩爾定律 [1] ,這也是元宇宙世界的一個潛力。與此同時,有些適用於傳統經濟學的理論必將在元宇宙經濟中受到挑戰,監管、信用、中介機構的概念都需要被重新定義。比如在傳統現實經濟體系中,人口出生率的下降會帶來老齡化、勞動力供給不足、消費能力和創新動能下降等一系列負面影響;但在元宇宙中,經濟活動的基本形態是觀念經濟,因而沒有此類限制。這是元宇宙發展的關鍵,也是金融科技可貢獻的部分。

首先,傳統西方經濟學認為每一個從事經濟活動的人都會努力用最小的經濟代價獲得最大的經濟利益。正如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指出的:“我們獲取的食物並非來自屠夫、釀酒師和麪包師的恩惠,而是出於他們的利己思想。”“利己思想”是現實世界中人類發生經濟行為的主要動力。但這點並不適用於Z世代人類(泛指出生於1995-2009年間的人)。Z世代人類是與互聯網同步成長且互相成就的一代,他們使用的第一部手機是智能手機,第一次打開的應用是遊戲,第一個個人創作成果是短視頻。他們具備了作為元宇宙創世居民的條件。他們積極加入元宇宙社會,並通過元宇宙社會改變物理社會。“創造+分享”是Z世代人類自我實現的主要動力。

其次,從需求的角度,在傳統經濟體系中,經濟發展會受制於物理資源的限制。比如土地是農業時代最基本的生產要素,但土地的總面積有限,人們必須通過發展各式各樣的技術來提高土地的產量,提高對於有限的資源的利用率,從而滿足自己的無限的需求。馬斯洛層次需求理論認為人類只有在對於物質生活的需求得到滿足後,才會追求更高層次的精神層面的需求。但Z世代人類已經擁有了豐富的物質生活,因此他們會更願意取悦自己,會關注更高層次的需求,比如與他人的情感聯繫、自身價值被認可或者對於藝術和美的追求等。

歸根結底,元宇宙世界中的所有物品、關係、規則最終都體現為0和1的排列組合。在元宇宙中進行生產,最主要的成本來自於對物理世界中電的消耗,因而元宇宙中的資源不再具有稀缺性,元宇宙經濟體系中的物品的價值也不再由“稀缺性”決定,價格變化的核心點也不再是凝結在商品中的無差別的人類勞動,數字商品的價值將由社區的共識決定。正如物理世界中的藝術品,這些滿足人類精神層面的產品大多不會遵循勞動決定價值的理論,不同畫家畫作的價格天差地別。這在物理世界中僅佔極小的一部分,但在元宇宙中,所有的商品(即NFT)都具有了藝術品的特徵,獨一無二、不可替代,這些元宇宙中商品的價值將由共識決定。

現實生活中,無實體的東西才被稱為IP。但在元宇宙中,一切都是IP。因此需要全新的認識,憑證的方式也需要改變,並且要深入編碼中來進行。比如鑑別一幅畫的真偽,在物理世界中的做法是由專業人士根據藝術家的藝術風格、作畫習慣等來進行推斷;但在虛擬世界中,這需要編碼上的操作,而這正是區塊鏈技術的優勢。

傳統經濟體系中的邊際效應表現為邊際成本遞增和邊際收益遞減。正因為如此,單個企業在通過市場競爭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同時,需要面對“規模”這個難以逾越的邊界。但在元宇宙中,以上的效應有相反的表現,即邊際成本遞減和邊際收益遞增。這是因為元宇宙中所有的原材料由代碼組成,是0和1的一系列排列組合。這意味着沒有原材料的採購過程,沒有工人勞務,沒有生產線,沒有倉儲和物流,生產過程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隨時開啟或暫停。而且,生產出的產品永遠有效且不會磨損。因此,元宇宙經濟體系中的生產成本幾乎為零。此外,在目前最常見的元宇宙遊戲中,玩家越多越有趣,遊戲時間越長則玩家獲得的激勵和快感越多。也就是説,向遊戲中投入的成本越多,每單位投入產生的收益則越大。

元宇宙經濟的驅動模式

與互聯網的消費者驅動和區塊鏈的技術開發者驅動不同,元宇宙是創作者驅動模式,是一個“利益相關者制度”的經濟模式。在該模式下,沒有所謂的股東、高管、員工之分,所有參與者“共建、共創、共治、共享”。

如果將整個經濟體比作一個蛋糕,共創是一起做蛋糕,共享是一起分蛋糕,共治是一起制定做蛋糕、分蛋糕的規則。這三者分別關乎元宇宙世界的生產力、生產關係和上層建築三個根本社會結構層面。在物理世界中,已經有共創和共享的成功案例,比如蘋果給開發者分成、微軟的Windows 11系統免費開放所有應用、創作者可以從抖音、嗶哩嗶哩等平台上獲得報酬。但是,物理世界中心化的公司體制幾乎沒有給共治留下任何空間。因此,以區塊鏈為底層技術支撐的去中心化應用走在了這一領域的前沿。

元宇宙是完全數字化的世界,因此更符合去中心化的管理。元宇宙經濟帶來的最大變革就是結束了傳統的工業形態和管理模式,並且不會形成壟斷,消除貧富差距的難度也大幅降低。據世界銀行2017年Findex數據庫顯示,全球有17億人沒有銀行賬户,但全球1.1%的人卻擁有了世界上45%的財富。由於缺乏資產性收入配置,大眾普遍貧窮。但在元宇宙經濟中,所有的持續貢獻都會轉化為用户的數字資產,存放於加密賬户。隨着元宇宙社區的壯大,用户將獲得資產升值後的溢價收益。因此,只要看管好自己的私鑰,無資產者在參與元宇宙後可以變為有資產者。可見,元宇宙通過有資產者數量的增加實際實施了普惠金融。

當然,元宇宙的發展是循序漸進的,需要藉助多個平台,融合多方力量。現階段,尚未形成元宇宙的明確定義。在元宇宙概念發展和演變的過程中,可能會遇到價格泡沫、資本綁架、倫理衝突、監管空白等問題,因此個體參與者和監管部門都需要警惕相關風險並進一步規範相關行為。

科技巨頭的新角色

每一個元宇宙的參與者都會在元宇宙這個虛擬世界中有“數字替身”,我們暫且稱他們為“阿凡達”。按照馬斯洛層次需求理論,人類只有在對於物質生活的需求得到滿足後,才會追求更高層次的精神層面的需求。在元宇宙經濟中產品的生產成本接近於零,數字商品極大豐富,能夠實現按需分配。因此這些“阿凡達”沒有利己的基因,直接追求的就是馬斯洛層次需求模型中最頂端的需求,即自我實現甚至自我超越的需求。

當然,提到“阿凡達”就要談到區塊鏈和新的信任體系。對於區塊鏈技術,很多人會表達出對其“高耗電量”的擔憂,因而也會對區塊鏈或元宇宙的發展持保留甚至否定的態度。然而,我們應該對此有更深入和詳細的考慮。比如在元宇宙中構建房子和車,不能僅單純考慮生產這些產品的數字資源所消耗的電量,而是要考慮這些耗電量代替了哪些更高昂的成本。比如在前述沙盒測試商城試運行的例子中,元宇宙世界免去了物理世界場地建設或租用、宣傳等大量資金。除此之外,元宇宙中新的信任體系需要強大的區塊鏈技術支撐,金融機構中BigTech [2] 部門的作用會大幅提升,尤其是一些沒有大體機的金融機構,區塊鏈技術將影響這些機構的整體結構。因為即便是平台化的轉變,仍是以中心化的方式,比如Airbnb、滴滴、Coinbase等。BigTech部門在公司中的重要性上升會產生去中心化的DeFi趨勢,因此我們會看到Uniswap、Circle等與以上中心化的公司並存。

金融體系發展至今,這不是我們經歷的第一次技術創新,也從未有任何一項新技術完全顛覆整個金融體系。相反地,帶來正面效應的技術創新最終都會融入現有體系。在新金融時代,BigTech具有數據、人才、技術、品牌、網絡、成本方面的優勢,能夠提高金融服務的普惠性,因而成為了金融基礎設施之一,對金融市場起核心支撐作用。同時,我們應理性看待BigTech對金融領域的介入。

BigTech也帶來了新的金融風險和監管挑戰。這是任何一項金融創新都無法繞開的話題。但是BigTech在運用大數據、雲計算、區塊鏈等技術提升金融業務的便利性和普惠性的同時,卻增強了金融風險在不同區域、行業、機構間的傳染性,給監管的目標、邊界、組織架構、內容、規則、工具等帶來全方位的挑戰。尤其在2021年,金融科技迎來強監管時代,“風險防範”“反壟斷”“有序創新”等成為了關鍵詞。但目前世界各國尚未有成熟的監管方案出爐。

監管和創新是一對矛盾體。對於元宇宙的新生體系,如何與現實經濟體做到互操作性?如何做好信息收取?監管單位如何參與其中?編程語言的互通問題,監管合規上的標準制定,每一項都是挑戰。回想2008年,當金融創新出現,對證券化產品複雜程度的淺顯認知和前瞻性金融監管制度的缺乏最終導致全球金融危機的暴發。痛定思痛,目前國際上已經能對金融創新業務形成基本的監管理念,包括要正確區分系統性風險與非系統性風險、審慎監管與非審慎監管和強調功能監管原則。

元宇宙披荊斬棘而來

當2021年被稱為“元宇宙元年”,當NFT入選柯林斯詞典年度詞彙,在眾星捧月般的熱情之中,依然有一些不同的聲音存在。比如360的創始人周鴻禕認為,當整個社會構築於數字技術之上,人類社會就會變得前所未有的脆弱。比如網絡攻擊可以讓一座城市大面積停電。

另一個例子是人工智能帶來的“代替排擠效應(crowding out)”。人工智能的出現使得很多崗位被機器人取代,眾多工人被迫下崗。因此,微軟公司的創始人比爾·蓋茨曾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政府應該對當下機器人行業或者説人工智能行業進行徵税,對公司通過機器人削減成本從而製造更高利潤的行為進行徵税,而徵得的税款可以用來培訓工人、資助教育和養老事業或轉移支付給被迫下崗的工人。在一定程度上實現資源的再分配,抵消智能化的負面效應。

人工智能改變了生產力,區塊鏈改變了生產關係,元宇宙改變了生產環境。儘管元宇宙所帶來的變革仍在初期甚至萌芽階段,但趨勢的發展已毋庸置疑。熱點是時代發展的可能性,而但凡“可能”,都會伴隨“不可能力量”與之對抗,並完成真理的驗證。元宇宙概念的不斷完善是必然趨勢。鑑於目前巨大的數字化安全挑戰,中國的數字化建設必須在安全的前提下發展。信息安全從最初的計算機安全和網絡安全演進為數字化安全。因此網絡威脅超越傳統安全威脅,成為數字時代的最大威脅,能夠直接影響國家安全、國防安全、經濟安全、社會安全、城市安全乃至人身安全。

元宇宙經濟是數字經濟的典型案例。理論層面,在這個經濟體系中,傳統的經濟學教條將被打破,一個更完整、更先進的經濟學體系需要被建立。應用層面,技術的迭代更新意味着新的契機與挑戰。如今,臉書(Facebook)更名為“Meta”,Roblox以“元宇宙第一股”被大眾熟知,我們切實感受到了元宇宙世界的來臨,物理世界與數字孿生的虛擬世界共存的時代正披荊斬棘而來。

註釋:

[1]  Moore’s Law 是英特爾創始人之一戈登 摩爾的經驗之談,核心內容為: IC上可容納的晶體管數目,約每隔18個月便會增加一倍,性能也將提升一倍。 摩爾定律歸納了信息技術進步的速度。

[2]  BigTech 是“大型科技企業”的簡稱。 在早期的報道中,部分西方媒體將谷歌、亞馬遜、臉書、和蘋果合稱為“BigFourTech”。 後來,一些報道在這四家公司的基礎上加入了微軟,合稱為“BigFiveTech”。 再後來,人們乾脆 把“Big”和“Tech”之間的量詞去掉,用BigTech來泛指那些用户數量龐大、業務範圍廣泛的科技企業,包括中國的BAT在內的一大批企業也都被劃入了這一行列。 在本文中,根據實際語境,BigTech也指公司或金融機構中的技術部門。

*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編輯: 潘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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