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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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夫

祖母的小脚

“三寸金莲”对于现在许多人而言,只能通过文字描述和老照片窥知一二,而我却是真正目睹过实物的人。我的童年时期,村里上了岁数的女人,大多都是裹过足的小脚老太。现在回想儿时一幕,心里觉得极为古怪不适。但当时却是生活常态,一点都没有违和感。我自小长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族中,由于祖父早年因为家庭琐事而负气跳井自杀,家里主事的人自然便成了祖母。而祖母正是家里唯一缠了脚的女人。

不知是性格的原因,还是承受了太多生活的磨难,印象中的祖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除了夭折的孩子,她一生成功地养育了五男一女。当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唯一的姑姑早就嫁人,而最小的五叔也已经结婚生子了。那时尚未分家,守寡的祖母和五个均已成家的儿子都住在村街西头的老院中。儿子儿媳们每天都要出去挣工分,留下一堆年幼的孙子孙女全要靠她一人照料。祖母的小脚让她行动迟缓,但并不影响她思维的敏捷。她总是有异于常人的奇想。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便将那些蹒跚学步和到处乱爬的孙辈们用绳子绑住腰部,然后拴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任其像一群小狗一样相互打闹或鬼哭狼嚎。祖母慢吞吞地在院子里做着别的杂事。她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石榴树下的孙辈们,嘴里总会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祖母的叹息常常令我大惑不解,就如同她那一年四季都迷离难懂的眼神一样。

沉默的祖母仿佛天生就具有不怒自威的能力。在当时物质匮乏的乡下,像我们这样一个四世同堂、人口众多的大家族,总是免不了为各种各样的利益而纷争不断,甚至亲人间闹出人命的事也时有发生。但我们家却极少吵闹,总是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和睦和融洽:母慈子孝,兄弟相亲,妯娌互敬……村人们将其归因于一个铁腕寡妇的治家有方。甚至有流言在私下传播,说我祖父之所以选择弃世,就是因为自己的命太软,罩不住祖母这样命硬的女人。村里有碎嘴的婆娘将这些话传给祖母,她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但当天那个婆娘走后,我却看见去后院扯柴禾的祖母失神地坐在柴堆前,默默地流下了一脸泪水。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是极少流泪的。据说湿漉漉的祖父被人从井里捞上来后,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村人甚至我的家人,都认为祖母是一个要强好胜的女人,但我知道这只是她的伪装,是她对付来自生活各种难题以不变应万变的手段。有一年秋天刚刚来临的时候,四叔上中学的女儿忽然患急病夭折了。看着哭得死去活来、怎么劝也劝不住的四婶,祖母忽然发了脾气:“哭有什么用?如果能把死人哭活,我陪你哭个三天三夜。”但回到自己屋子之后,她却把头埋在被子里,尽可能不出声地痛哭了起来。当时我站在祖母的房门前,她那极度压抑的哀恸之声,听起来不像是哭泣,倒像是从地窖深处传来的类似病人干呕的动静。

小脚老太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女人,绝大多数都已经由媳妇熬成了婆婆,在家里拥有了说一不二的地位。她们聚在一起,常常会一边抽着烟袋,一边历数村里年轻媳妇的种种恶行。她们对自己的小脚有着不容辩驳的优越感,仿佛当下年轻一代女人们的离经叛道,都要怪罪于她们那双没有束缚的大脚。多位一身皂衣、手持长杆烟锅的小脚老太们聚坐在村前的碾盘上,时而交头接耳,时而纷纷窃笑,这成了我儿时有关故乡记忆中一道醒目的风景。她们像一群神通广大的巫婆,让原本朴素自然的乡村生活蒙上了一层令人压抑的黑色阴影。

祖母从来都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面对一些小脚老太的邀约,她总是谦和地表示了婉拒:“我一个事事不如人的寡妇,哪里有心思去论说别人的东家长西家短。”但我知道这只是祖母的托词,同样身为小脚老太,她却对这个群体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尤其对让她们视为人生勋章的那双小脚,祖母一直带有深刻的同情和厌恶。父亲在外地教书,我的兄弟姐妹又多,所以有段时间我一直和祖母住在一起。我多次见过她晚上洗脚的样子。祖母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一边将裹脚布一层又一层地剥开,一边自嘲地对我说:“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说的就是这个啊。”从严密的包裹中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的,是一双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人足,扭曲地团缩在一起,畸形,苍白,与身体形成一种看上去古怪无比的比例。长大后我远离故乡,每当看到人们剥粽子的时候,就总会想起祖母里三层外三层地解开裹脚布、露出梭子形状小脚的样子,这让我对粽子这种美食一直无端地怀有一种抵制的情绪。

沉默不语的外婆其实是个性格干练的人,她对自己一双小脚的厌恶,就是因为它们极大地限制了她做事的速度。祖母在力不从心的时候,总会轻叹一声,不无抱怨地说道:“丫鬟的命,偏要给你裹个小姐的脚,这不是故意害人吗?”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几个儿媳妇都安慰道:“您歇着去吧,忙了一辈子,也该停下来享享清福了。”祖母愣了愣神,便讪讪地走开了。那双承载着她整个身躯的模样古怪的小脚,艰难移动,像鸟儿一双不听使唤的折翅。

在我读过的一些书中,穿在“三寸金莲”上的似乎都该是绣花缎面的精致小鞋。在祖母去世入殓时,她有没有穿上一双这样的鞋子,我不得而知。但在活着的时候,她所穿的永远都是她自己亲手缝制的粗布黑鞋。在我跟着祖母睡觉的那些日子里,我经常将自己的鞋子和祖母的摆在一起,不无显摆地夸耀自己鞋子的尺寸。沉默不语、表情漠然的祖母这时会笑起来,随即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日本华文作家协会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