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造就的命運死結,沒有解開的一天

2019-09-13 10:03:02

在法國(左起:陳秀芝、常沙娜、常書鴻



常書鴻先生被譽為“敦煌保護神”,一生致力於敦煌藝術研究保護等工作。在取得巨大藝術成就的同時,常先生跌宕的一生也被人所熟知。年輕時求學法國,常書鴻與妻子恩愛有加,妻子陳芝秀出身浙江望族,是一位天賦頗高的雕塑家。而一次偶然的相遇,改變了二人的人生軌跡,常書鴻堅守敦煌,陳芝秀不堪困苦避走他鄉,後來成為一名洗衣工,嚐盡人生百味後離世。


讀完他們的故事,再看文章開頭的照片唏噓不已,此刻幸福美滿的年輕人對命運中即將到來的驟變全然不知。去搜索有關陳芝秀的文章,大部分出言惡毒,咒罵她是一個拋夫棄子的女人。然而人做出選擇打的動機往往復雜,今天這篇推文,從另一個側面描寫了常書鴻值得紀念的一生。




命運的死結:改變人生的敦煌

文 | 張泉

來源 | 新民說iHuman(ID:xinminshuo)




常書鴻(1904—1994),浙江杭州人,1923年畢業於浙江省立甲種工業學校染織科,1932年畢業於法國里昂國立美術學校,1936年畢業於法國巴黎高等美術專科學校。留學十年間,他取得了卓越的藝術成就,許多油畫作品獲金獎或被國家博物館收藏。1936年回國後,歷任北平藝專教授,國立藝專校務委員、造型部主任、教授,教育部美術教育委員會委員,1943年任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所長。1949年後歷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長、名譽所長,敦煌研究院名譽院長、研究員,國家文物局顧問。


01


幽暗的光線抹在《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統軍出行圖》的馬蹄上,像敷了一層淡淡的霜。連續幾個小時,常書鴻保持著躬身俯視的姿態,他需要努力地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它們。張議潮的故事,常書鴻已不陌生。在敦煌,張議潮是個劃時代的人物,就像此時的常書鴻一樣。公元 848年,張議潮率領敦煌軍民起義,歷經百戰,先後收復敦煌和河西地區,終於使敦煌脫離了吐蕃長達百年的統治,重新迴歸唐王朝,完成了國家統一的大業。


《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統軍出行圖》


伴隨著張議潮的馬蹄聲,敦煌的城市歷史自此被改寫,在復歸帝國版圖的程序中,這座城市也開始迎來了新生,再度繁華起來,莫高窟也不例外,在張議潮和他的繼任者曹議金的大力營造下,開鑿了大量美輪美奐的石窟,在這個亂世,締造了佛國的神話。十幾年後,為了紀念張議潮的功績,他的侄子張淮深修建了156號功德窟,《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統軍出行圖》表現了當時的場景,被無名畫師們永遠地留在156窟的壁畫中。聯翩的旌旗、威武的騎兵、軍樂隊和舞姬環繞著意氣風發的張議潮,他剛剛從唐王朝獲得嘉獎凱旋,馬隊掠過山野,他還將繼續開創敦煌的時代。


常書鴻臨摹這幅壁畫的時候,莫高窟依舊人煙罕至。連年的戰亂,以及西方探險家們的劫掠,令佛國一片狼藉。在西北夾雜著沙塵的凜冽寒風中,他裹緊了透著羶味的羊皮襖,在國破山河在的悲哀中,臨摹了這幅壁畫,並自此開始了動盪而執著的守望。僅僅十年前,他還在法國巴黎過著安逸的生活,作為巴黎高等美術學校最著名的中國學生、油畫大師勞朗斯的得意門徒,連續四年奪取了法國學院派最權威的畫廊巴黎“春季沙龍”的金、銀獎。然而,一切都源於一次或許是註定的奇妙邂逅,在舊書攤上無意中發現的伯希和的《敦煌石窟圖錄》,在常書鴻面前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那個世界來自他的故鄉,千里之外的中國,然而,他卻對它們異常陌生,他從不知道,在西方立體化的油畫之外,竟還有這樣的一種繪畫傳統,只憑著單線條的勾勒,就能散發出攝人心魄的力量。


常書鴻在敦煌


常書鴻開始無比想念敦煌,儘管他從未見過它。同在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學習的妻子陳芝秀無法理解他的選擇,他們身處世界藝術之都,而他們的故鄉連年混戰,物價飛漲,早已容不下一張書桌,哪裡還有藝術的空間。可是,常書鴻還是執意先回國了,並在國立藝專任教。1937年,陳芝秀帶著年僅6歲的女兒常沙娜也只好從法國啟程。


常書鴻繪:《畫家家庭》

 

02


然而,她們尚未到達北平,抗戰就爆發了,北平隨即淪陷。母女倆隨著難民潮一路南下,險些在空襲中喪生。後來,她們被一個法國的天主教堂收容了兩個月,由於母女倆都會說法語,法國的神父和修女們對她們都很友善,陳芝秀最終皈依了天主教。在教堂裡盤桓了兩個月後,她們才繼續南下。後來,不論是在昆明,還是搬到重慶,陳芝秀都堅持做禮拜。


1941年夏,陳芝秀在重慶生下了兒子,常書鴻為他取名嘉陵。生活似乎漸漸平靜下來,然而,常書鴻依然惦念著素昧平生的敦煌。兩年後,在梁思成和徐悲鴻的鼓勵和促成下,常書鴻加入了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籌委會,任副主任,3月抵達敦煌後,他又決定留下,擔任敦煌藝術研究所所長。為了說服妻子,常書鴻不斷地向她描述敦煌彩塑的藝術造詣,陳芝秀終於被他說動,決定帶著一對兒女前往敦煌。


一家四口

 

常書鴻迫不及待地搜尋著每一個洞窟的奧祕,貪婪地尋找著那些一千年前落筆時的心境。156窟的《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統軍出行圖》,就是在此時臨摹的。這個洞窟的牆壁上,附著著大片的炭色,那是在 1920年代,從俄羅斯戰爭的戰場上逃亡到中國的哥薩克士兵們,被收容在這裡,他們在窟中生火做飯,燻黑了大片的壁畫,牆上的金箔也被他們颳走,所幸,低處的張議潮出巡圖被完整地儲存了下來。它成為常書鴻在莫高窟臨摹的為數不多的壁畫。


常書鴻在工作中

 

信仰上帝的陳芝秀則開始被迫進入佛國,不斷地與各種神佛擦肩而過,敦煌的艱苦更是令她始料未及,然而,莫高窟中的彩塑還是慰藉了她一段時間,她也開始臨摹唐代的雕塑,似乎暫時忘記了生活的艱辛。然而,對現實的不滿,以及家庭的矛盾,卻還是開始頻繁地襲向她。在遍佈佛像的敦煌,她堅持在家中擺放聖母像,它成為她與常書鴻爭吵之後唯一傾訴的物件。

 

不久後,一個國民黨軍官趙忠清到敦煌,他是陳芝秀的同鄉,鄉音迅速將他們拉近。1945 年夏,陳芝秀留下了尚未**的一對兒女,和趙忠清私奔。當常書鴻終於意識到妻子的出走,縱馬去追時,已經來不及,他在戈壁上墜馬昏厥。悲傷與躊躇之後,常書鴻還是決定帶著兒女們留在敦煌。他的堅持很快有了收穫,此後,更多的年輕人來到了這裡,莫高窟的春天,似乎到了。

 

然而,對常書鴻而言,心平氣和地躲在洞窟裡臨摹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他忙於帶領大家維護洞窟,治沙;他還得面對土匪和軍閥的勒索;他想盡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壓力,用女兒的畫去交換洞窟裡的佛頭;為了給洞窟裝上門,他不得不時常前往敦煌縣城,動員官員、商人們做功德,捐獻窟門。新中國成立後,常書鴻又開始頻繁地在國內外進行各種交流訪問活動,隨即又被捲入“文革”的洪流。常書鴻終究沒能完成自己的夙願,他只臨摹了七幅壁畫,壁畫上的那些曾經令他痴迷甚至改變他一生的古老線條,最終也沒能完全進入他的繪畫中。他的畫作中依稀閃爍著那些冰冷石窟裡的影子,卻只是一些轉瞬即逝的影子。


常書鴻臨摹320窟壁畫雙飛天

 

03


1947年,常書鴻和助手李承仙結婚,他們後來又有了兩個兒子,相濡以沫度過了人生後來的時光。常沙娜到美國留學後,弟弟常嘉陵開始像一個前朝的幽魂那樣,獨自一人在空曠的洞窟中游蕩,有時與沉默的佛像對視,有時跳過一堆不知在什麼朝代遺棄的屍骨,有時則百無聊賴地躺在漫天的飛天花雨中睡去。那時,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孩子們都還沒有出生,忙碌的大人們忙於整修治沙、臨摹壁畫,人們來不及照顧孤獨的常嘉陵。幾年後,常沙娜回到敦煌,發現弟弟晒得更黑了,也比從前更加沉默,她堅持把弟弟帶去了北京。


常書鴻(右)、李承仙夫婦

 

當常嘉陵的姐姐常沙娜和弟弟常嘉煌先後為莫高窟的文化瑰寶所震撼,開始作畫,進行創作的時候,這片戈壁灘卻在悄然吞噬常嘉陵的人生。到北京讀書後,他從來不在同學面前描述自己的家庭;當徐遲的報告文學《祁連山下》令遠在大漠中寂寞終老的常書鴻聲名鵲起時,人們像崇拜英雄那樣崇拜著素昧平生的常書鴻,在狂熱的人群中,常嘉陵倔強地咬緊嘴脣,沒有人知道,他就是那個英雄的兒子。多年後的一個夏天,常嘉陵到杭州探望伯母。有一天在雨中,伯母忽然拉住他,指著前面一個獨自踽踽而行的老婦人說,快看,那是你媽媽。

 

常嘉陵愣住了,他無法把面前這個蒼老的女人和在記憶裡定格了 14年的母親重合在一起。大伯母急得輕聲喊,她真的是你媽媽,快追上去啊。常嘉陵卻始終站在雨中,望著母親蹣跚的身影逐漸遠去。那是在分別之後,他唯一一次見到母親。母親的命運已經經歷了顛覆性的轉折,解放後,趙忠清入獄,最後病死在獄中。陳芝秀改嫁給一個工人,她長年靠幫人洗衣服、料理家務獲得微薄的收入,從此再也沒有拾起刻刀。

 

五年後,在杭州,常沙娜摸到了母親蒼老的手,那雙鵰刻的手,因為長年勞作而泛起一層層丘壑,這是常沙娜唯一一次見到母親,母親已經蒼老不堪,表情木訥,她依然保持著當初的倔強,她對女兒連說了幾句抱歉,除此之外,她們已經無話可說。後來,常沙娜每個月都會瞞著父親,給遠在杭州的母親寄錢,一直到 1979年底,常沙娜收到了乾媽的來信,陳芝秀去世了,因為心臟病。


常書鴻筆下的陳秀芝

 

04


幾十年後的今天,常沙娜仍然記得收到那封信時的心情,仍然無法掩飾自己的悔恨。她說,她曾無數次想告訴母親,自己其實早就原諒她了,早在自己成為母親的時候,就已經原諒她了。她總以為會有機會親口向母親說出這些話……

 

收到乾媽來信後,常沙娜把母親去世的訊息告訴了常書鴻。忙碌的常書鴻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平靜地詢問著她去世的原因和去世的時間,又去忙別的事情了。過了幾個小時,常書鴻突然失魂落魄地叫住常沙娜,連問了幾聲,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沒有人知道,20多年來,他是否依然心存幻想,他是否在愛恨交加之間想過兩人真的從此不會相逢,他們的生命真的從此之後不會有任何交集。或者,他是否曾經想過,這段已經塵封了20多年的感情,還會再一次狠狠地刺痛自己。


晚年常書鴻與女兒常沙娜

 

這些事情其實他早該知道,早在敦煌藝術研究所被取消而他仍堅持要繼續辦下去的時候,早在他在蘭州依然決意西行的時候,早在他從法國啟程回國的時候,早在他在巴黎的小書攤上無意中撞見《敦煌石窟圖錄》的時候,如果當年他留在法國,或者至少是留在中國東部的那些大都市,他們的幸福,以及他們兩個人的命運會有怎樣的不同?然而世事不存在假設,何況生離死別在那時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敦煌摧毀了他們一生的幸福,它貪婪地吞噬著他們的愛情、他們的青春、他們的生命,而他卻仍要固執地守護著它。


常書鴻繪《敦煌小景》

 

在敦煌的40年,通過常書鴻的全力捍衛和推介,敦煌再度震驚世界。敦煌辜負了他,他卻像張議潮那樣開創了敦煌的又一個時代,來自國內外的朝聖者開始不遠千里來到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像要尋找一則塵封已久的箴言,許多年輕人甚至決定從此留下。常書鴻的一生,就像在莫高窟荒蕪的山坡上匆匆消逝的光陰,就像那些翻滾的流沙,它們永遠不知道,下一陣風吹來,自己又將飛向哪裡。由自己選擇的生活,由時代造就的命運,就這樣在這片寂寞的戈壁上糾纏在一起。這個結沒有解開的一天。


87歲再次臨摹敦煌





敦煌定若遠,一信動經年。要真正理解中國,認識中國,特別是中國古代藝術史,敦煌都是不可或缺的。然而,一直以來,對於普羅大眾來說,敦煌以及其背後的歷史似乎遙不可及。但實際上,敦煌不僅屬於學界,更屬於我們每一個人,要“繼續敦煌”,實有必要讓敦煌走出學界,走進大眾。

2010年和2013年,《生活》雜誌的採編團隊幾次前往敦煌、蘭州等地,對幾代“敦煌人”進行了全面、深入的採訪。這本書是4年多追蹤歷程的結集,將呈現一場冥冥之中的相遇——一座洞窟與一個(群)人的相遇,千年佛國與數十載人生的相遇。莫高窟與她的守望者們,在荒漠中相互召喚並彼此守候。他們的守護延長了莫高窟的生命,而在敦煌,他們也找到自我,找到藝術、文化乃至人生的新路。

《敦煌:眾人受到召喚》為四色圖文書,既有敦煌研究院提供的珍貴圖片,又有《生活》攝影師實地拍攝的圖片,精美、大氣、有意境,富含人文張力和表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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