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人拿起脫口秀的麥,我只配目瞪口呆

2019-09-13 06:33:55


世界上最酷的女人是什麼樣的?


直到最近追《脫口秀大會》第二季,並逐漸迷戀上脫口秀文化之後,我心裡才有了答案——


世界上最酷的女人,是講脫口秀的。


縱觀內地小品中的女諧星,她們的搞笑方式——


要麼像賈玲那樣拿外形自嘲,要麼像宋丹丹那樣演老太太,又或者像馬麗那樣發出男性一般粗獷的笑聲。


太好看不行,太普通不行,總要偽飾出一個外部記憶點。



影視作品中莫不如是。


周氏喜劇中那些美貌的星女郎,需要搞笑的部分就讓她們扮醜,談戀愛的部分就讓她們美回來。


女性似乎就無法像男性那樣,輕鬆而體面地展示幽默。



脫口秀不一樣,女性只需要帶著語言工具,忠實地做自己,就可以製造笑聲。


作為一種舶來品,脫口秀在國外一般是指談話節目talk show。


而國內以笑果文化為代表的所謂脫口秀,對應的是西方的stand-up comedy。


嚴格上應該譯為單口喜劇


一個人,一隻麥,登臺表演自己創作的段子。


▲黃子華的棟篤笑是國內最早的單口喜劇表演


既沒有影視、小品的表演難度,也沒有相聲那套師徒體系。


脫口秀形式簡單隨性,只要你報名、登臺、表演,就有可能成為一名脫口秀演員。


它是一項完全尊重個性的創作活動。


不管你是成功還是失敗,優秀還是平庸,天生麗質還是長相普通,你都可以用自己的幽默與才華,爭取人生中當主角的機會。



對於脫口秀來說,癲狂有癲狂的風格,平淡有平淡的風格。


且兩者沒有優劣之分。


當你站上臺,就是在展示獨特的自我,抑或為你背後所代表的整個群體進行公開言說。


觀眾也得以從中看到更多鮮活有趣的靈魂,獲得觀看這個世界的更為寬廣的視角。



01.


相比第一季,《脫口秀大會》第二季多了很多脫口秀女演員的身影。


追星廠妹趙曉卉,是廣州一家汽車製造工廠的車間技術員。


在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工廠裡,即使外貌普通也可以自稱“車間一枝花”。



工作之外,她跟很多年輕女孩一樣,是一個毫無戀愛經驗的追星狗。


工廠生活和追星經歷,都是她寫段子的真實靈感來源。


在這個舞臺上,曉卉代表了年輕一代脫離了大眾刻板印象的非典型少女形象


肢體動作帶著高瘦個兒特有的僵硬感,波瀾不驚的表情中有著慵懶的淡定。


看到粉色會說“太娘”,談戀愛不如追星爽。


擱長輩眼裡這叫“沒有一個女孩子樣”,而在部分女孩們的眼裡,曉卉簡直不要太有代表性。


▲女孩群體裡很受歡迎的型別


曉卉從小被媽媽當作男孩養大,考大學又被媽媽做主選擇了機械專業。


但略顯粗暴的家庭教育方式,沒有磨滅她的樂觀天性。


她說在工廠工作也有好處,那就是跟他工地上的爸爸變得特別有共同話題。


都說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小情人,而她,是爸爸上輩子的工友。



雖然在工廠工作,身邊常年圍著1000多個老爺們兒,但曉卉還是沒有戀愛談。


身為車間唯一的女性,那個紋了韓式半永久的人卻不是她。


活得沒有大老爺們兒精緻是一方面原因。


但最根本的原因,女孩子們都懂,那就是對生活中的男性很難提得起興趣。


畢竟,能給自己戀愛的感覺的,只有追星。


曉卉說,追星就像異地戀,面兒見不著幾回,錢是一點沒少花。



同樣是花錢,花在男朋友和花在明星身上,長輩們的態度卻大不相同。


前者是為愛付出,後者就是浪費錢。


他們無法理解追星女孩的感受——這種不需要對方參與的單方面燃燒,能提供的純粹快樂是談戀愛給不了的。


不過曉卉的父母很開明,因為好不容易見女兒對男人感興趣,當父母的也不好打擊曉卉的積極性。


不反對她追星,偶爾還要一起入戲,關心自己“未來女婿”的狀態:


“他們單位能不能交五險一金?”


“他們的工作有沒有編制?”


在媽媽的眼裡,再火的男明星沒有編制,也是配不上她這個“車間一枝花”的。



追星使人快樂,但是貧窮讓人放棄。


尤其當你工作後,根本心力不足——


演唱會的票,你買不到;追星的假,你請不到,買周邊的錢,你掙不到。


最後發現追星和異地戀一樣,都不如錢重要。


這時候就希望這些男明星的媽媽,出來對著我們這些死纏爛打的窮醜女孩說句“公道話”——


拿了這五百萬,不要再糾纏我兒子了。



瞧瞧,經典的追星梗和偶像劇梗“雙押”,直擊女孩們的靈魂。


27歲的大齡單身女子楊笠,風格就更為犀利了。


這個年紀的女孩沒物件,被催婚是無法逃避的宿命。


有時候催婚的不止親戚長輩,甚至還有小屁孩。


楊笠曾遭弟弟逼問:姐,這麼多年了,你為啥還不找個男朋友?


這時候楊笠反問:那你為啥不上清華,是因為不喜歡嗎?



俗話說的好,只要懟人功夫深,過年不怕被催婚。


好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大齡單身女青年剩下來的原因,我相信絕大部分都是楊笠所說的:


“那些比我優秀很多的女生,她們的男朋友,我竟然都看不上......”


自己哪兒哪兒都普通,可是對男生的眼光卻特別高。



楊笠作為長相普通·代言人,以一種抓馬但又無比精準的方式復現了女孩對外貌的自我認知過程。


長相普通的女孩,小時候因為受了偶像劇的蠱毒,往往莫名自信。


面對那些真正好看的女孩,心理上一點不落下風:


你有什麼好驕傲的,你不過就是個配角而已。



小時候,會一度誤以為自己是班上最好看的女生。


長大了認清現實後,就會對外貌產生越來越嚴重的焦慮。


這時候因為長相不佔優勢,就會努力提升內在。


地鐵上拿本書,站在美女中間,內心os是:


你們雖然長得好看,但是我,擁有靈魂。



雖然楊笠的自嘲勾勒出了一個自欺欺人的普通女孩畫像,但裡面不乏為了笑點去迎合外界的刻板想象。


實際上,她是一個長相即使普通但是自我認同感很高、思想獨立而鋒銳的女生


李誕說她思考問題的方式與一般人不一樣,擔憂的問題也與普通女孩有異。


她的段子裡,是暗含批判的怒意的。


那些在兩性關係中被視作浪漫的行為,楊笠卻有著截然相反的感受。


雖然是女生,在舞臺上卻是最重口味的一個,屎尿屁的梗張口就來。



而且是第一個敢把家暴、情殺等女性在兩性關係中的弱勢處境拿上臺面說的人。



這些態度,雖然常見於女性之間的私下吐槽,但很少有女性會在公開場合進行表達。


因此會產生冒犯感,相應的票數就會很低。


當然,觀眾反響一般跟楊笠段子的處理水準也有關係。


單口喜劇的核心是兩部分——set up(鋪墊)和punchline(笑料)


如果set-up製造了緊張,但是puchline卻沒有有效釋放緊張,那麼重口味和嚴肅話題就容易讓人尷尬。


作為單身未婚女青年,楊笠寫女性在婚戀中的處境,細節上就沒有“已婚婦女”思文來得有感染力。


思文至今最紅的段子,就是形容老公是“睡在上鋪的兄弟”。


創新地用男女之間的純友誼,來重新解讀夫妻關係。



要想和一個人擁有純潔的友誼,那就跟他結婚,過了幾年之後發現:


哇,太純潔了!簡直一點邪念都沒有。


當你穿成透明的站在他面前,他都會當你是透明的。


“幹啥呢你這是,都是朋友!”


當你問他愛不愛你,他不會正面回答。


“哎呀,不要說這麼傷感情的話!”



當你用兄弟的視角來看待夫妻關係,那些激情的消退,也就顯得沒那麼令人氣餒了。


而且夫妻處成朋友,還會少很多的猜忌和抱怨。


老公去見前女友半夜才回家,沒事兒。


“來來來進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前男友。”


女人也不再抱怨自己生孩子辛苦。


“剖腹產算什麼,不就是為兄弟兩肋插刀嗎!”



作為已婚婦女,思文的段子裡常常會反應外界對女性的個體意義的漠視。


他們關心的,只有女性對於家庭的附屬價值。


一旦結婚,你在別人眼裡就成了一隻母雞,沒有人關心你飛得高不高,飛得累不累。


只關心你有沒有下蛋。


而且當你在外工作,在家做家務,忙裡忙外,人家對你豎起了大拇指:


你老公還真是家裡的頂樑柱呢。



相比個性少女曉卉和犀利女青年楊笠,作為中年、已婚、婦女的思文,她的段子裡承載了生活中更重的那一面。


在第二季的舞臺上,李誕說她這兩年過得很不容易,遭遇了一系列很艱難的事情。


她也開始有勇氣把生活中的痛苦拿出來,說成段子給人聽。


無論是小時候經歷的原生家庭痛苦,還是近期至親過世的打擊,都被包裹在雲淡風輕的段子裡。


從思文這兒,我們開始接近一個事實——


喜劇是以輕鬆幽默的方式,講述真相和痛苦。




02.


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紐約,正是婚姻的痛苦促使“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在煤氣燈咖啡館裡表演了自己的第一次即興單口:


我老公和他那鉛筆都不會削的蠢祕書跑了。



人美條順、聰明賢惠的米琪·麥瑟爾,是美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完美主婦”的縮影。


彼時,美國的男性們從二戰的戰場上歸國返鄉,重新走上以前的工作崗位。


而在戰時因男性勞動力匱乏而被鼓勵走出家門參與工作的大量女性,又被迫回家,成為“快樂的家庭主婦”。


她們年輕、美麗、有起碼兩個孩子,生兒育女、照顧丈夫是唯一職責所在。


然而認為人生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米琪·麥瑟爾,還是沒有抓住丈夫的心。


在一次失敗的單口表演後,丈夫聲稱厭倦了婚姻生活,逃離家門。


卻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和蠢祕書過著從前生活的低配複製版。


兩次誤打誤撞,讓比丈夫有著更高喜劇天賦的米琪走上了表演舞臺。


她善用自己家庭主婦的形象,從失敗的婚姻生活中取材,成為了單口喜劇屆的明星。


在喜劇的掩護下,她代替整個家庭主婦人群發出了從前女性不敢公開表達的聲音。


女性主義意識,也在此過程中一步步覺醒。



時間過去60年,女性面臨的困境與議題並沒有太大變化。


唯一變化的是,女性可以更加大膽地說出自己的訴求。


過去兩年最火的單口喜劇女演員,毫無疑問是著名“網黃”黃阿麗


這也是第一個挺著大肚子舉辦一小時單口專場的喜劇女演員。


跟標榜獨立女性的女權主義者不同,黃阿麗故意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不想工作,只想在家花丈夫錢的庸俗女性。



在《小眼鏡蛇》專場中,她調侃了自己追求丈夫的過程。


知道對方在哈佛商學院讀書,立馬發誓要把對方追到手。



戀愛期間收斂起自己的開放本性,讓他相信自己的身體是一座祕密花園,而非實際上的人民公園。


自己五年來不間斷地給對方準備午餐,只是想讓老公離不開自己。

所以當公公讓夫妻倆好好賺錢養孩子時,阿麗不高興了:


come on,你以為我嫁給你兒子是為了什麼?


當有朋友吐槽家庭主婦一天到晚除了健身逛街啥都不會幹的時候,阿麗反駁:


這些女人是天才。


她們才不是什麼家庭主婦,她們是光榮退休。



阿麗只想在家躺著,生活卻跟自己開了個玩笑。


身為哈佛金融俊才的老公不僅沒有錢,還欠了7萬塊的學費貸款。


而阿麗,只能拿講段子的錢給他還了這筆錢。


“不然你們以為我為啥大著個肚子站在這裡?”


阿麗用反其道而行之的視角,先揭示了很多女性都會有過的想逃避責任的心理,然後又用反轉戳破了這種白日美夢。


用“反女權”的方式達到女權效果,只有喜劇才可以做到。


而在《鐵娘子》的專場中,阿麗則以更加血淋淋、赤裸裸的重口味方式講述了女性生育孩子的巨大代價。


短短8個星期的家庭主婦經歷,更加徹底地打消了自己此前的美好幻想。


阿麗以前認為母乳餵養是培養親子感情的美妙行為。


可實際上,喝奶的女兒讓自己想到了《荒野獵人》裡那頭撕咬小李子的熊。



而且生育還給女性的性器官造成了難以想象的損傷。


生完孩子別人讓阿麗多拿點大號紙尿褲,她當時以為是給孩子的。


後來才明白,那是給產婦自己用的。


生孩子不只是會有孩子出來,還會有很多不可描述的東西跟著一起。



阿麗有個朋友,曾經是人前從不打嗝的優雅淑女,但是在剖腹產後完全變成了一個粗俗不堪的女人。


“她生完孩子不久,我去她家拜訪她。她一開啟門就跟我說,看我這逼樣兒阿麗,快看啊。她的**簡直慘不忍睹,看上去像兩個並駕齊驅的**。就為了生這個女兒,我朋友變成了兩個男人……她說求你了,別逗我了,笑死我了。她得用一隻手抓著枕頭,壓在她剖腹產留下的傷疤上,另一隻手捏住兩個**,為了防止**(玉米捲餅)裡的烤牛肉(排洩物)掉下來,掉到地上變成玉米片。”



阿麗用粗俗不堪的字眼,描述了女性的生育慘狀。


女性為什麼休產假?


很多人認為那是為了照顧年幼的嬰兒。


但其實產假的真正意義,應該是讓女性恢復到一個體面的狀態。


這一點,向來被很多人忽略,甚至會被人視作嬌氣。


由於生育慘狀的不體面,以往女性總是羞於提及,男性也不想聆聽。


通過單口喜劇,女性訴說尺度和社會接受尺度,有了一個較好的平衡。


像李誕說的那樣,喜劇不是殘酷的,生活是殘酷的。喜劇只不過幫你展示殘酷,甚至可以化解一部分。



正因為如此,被生活所累的人都熱愛喜劇。


但當生活過於殘酷時,喜劇非但不能化解,它還會讓你在試圖消解嚴肅與痛苦的過程中,無法誠實地面對真相。


澳洲喜劇人漢娜·蓋茨比是一個女同性戀。


她在告別秀上,講了一個笑中帶血的故事。


有次坐巴士末班車,漢娜跟一個女生講話,結果被女生男朋友當成男同性戀,不斷推搡她並威脅道:


“該死的基佬,離我的女朋友遠一點!你這個怪胎。”


當他女朋友向他解釋漢娜是個女孩後,對方連連道歉,“我不打女人。”


▲“姬佬”應該翻譯為“基佬”


直到表演快要結束,漢娜才講出了這個故事的後半段。


那個男人發現自己搞錯後,又跑回來對漢娜說:


我懂了,你是一個女同,我有權力狠狠地揍你一頓。


他確實揍了,而現場無一人阻止。



被打傷之後,漢娜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報警。


因為她從小生活的城市和環境,都教育她:那是她活該。


她因此花了很長的時間不去厭惡自己,去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漢娜以這個故事作為案例,拆解了單口喜劇的作用結構。


故事有開頭、中間和結尾,而笑話只有開頭和中間。


每當她講述自己的故事時,可怕的結尾卻被笑話封存起來。


但這並不能消除她在現實中受到的傷害。



在舞臺上,漢娜講著講著就不自覺地憤怒起來,然後又要試圖以笑話消解現場的壓力。


作為一個少年時曾被多次性侵的女同,漢娜其實有理由憤怒。


只是這個舞臺不允許她這樣做。


因為這不專業。



所以當她完全不以笑話的方式闡述自己的故事時,就意味著她表演生涯的終結。


很多年間,漢娜都在用喜劇逃避痛苦、逃避成長。


而在這場告別秀上,她終於達到了喜劇和痛苦不可相容性的邊界。


自嘲是她的事業,可是自嘲對於她這樣的少數群體,卻是一種羞辱。


她們為了爭取發言權,需要自降一格,需要講述那些讓自己不舒服的笑話。


所以漢娜選擇自毀事業。


“我再也不會這麼作踐自己,羞辱與我同屬一個群體的人。”



這場單口表演中,憤怒不是目的,也不是終點。


漢娜希望的,是完整地講出自己的故事。


“我只希望人們能聽到這個故事,用自己的思維來體會和了解這個故事。我已經無力守住這個故事了,我只求你們能幫我守住它。”


喜劇讓人有直面痛苦的勇氣,但它要用笑聲作為代價。


但若我們有時不介意犧牲笑聲,也許我們能收穫更多值得講述的故事,以及故事背後終將帶來的改變。


從本土到國外,從以前到現在,從平凡女性到少數群體,不難發現女性在脫口秀事業中,天然帶著一股更強烈的反抗色彩。


是女性只知道抱怨嗎?不。


只因她們身上有著更多的枷鎖,有著更多的隱祕痛苦,還沒有被社會聽見。


參考資料:介面文化,《從麥瑟爾到黃阿麗:女性單口喜劇中的苦痛言說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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