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是要餓死的,有錢才能生活?!

2019-08-23 02:43:28



印象派的繪畫,大家都知道是近代藝術史上一朵最華美的花。


畢沙羅 、吉約曼 、雷諾阿 、西斯萊 、莫奈等彷彿是一群天真的兒童,睜著好奇的慧眼,對於自然界的神奇幻變感到無限的驚訝。於是靠了光與色的灌溉滋養,培植成這個繁榮富麗的藝術之園。無疑的,這是一個奇蹟。



然而更使我們詫異的,卻是在這群園丁中,忽然有一箇中途倚鏟悵惘的人,滿懷著不安的情緒,對著園中鮮豔的群花,漸漸地懷疑起來。


他經過了長久的徘徊躊躇之後,決然和畢沙羅們分離了,獨自在花園外的荒蕪的硬土中,播著一顆,由堅強沉著的人格和赤誠沸熱的心血所結晶的種子。



他孤苦地墾植著,受盡了狂風驟雨的摧殘,備嘗著愚庸冥頑的冷嘲熱罵的辛辣之味,終於這顆種子萌芽生長起來。


等到這園丁60餘年的壽命終了的時光,已成了千尺的長鬆,挺然直立於懸崖峭壁之上,為現代藝術的奇花異草,拓殖了一個簇新的領土。這個奇特的思想家,這個倔強的畫人,便是偉大的塞尚。



真正的藝術家,一定是時代的先驅者。他有敏慧的目光,使他一直遙矚著未來;有銳利的感覺,使他對於現實時時感到不滿;有堅強的勇氣,使他能負荊冠,能上十字架,只要是能滿足他藝術的創造欲。


至於世態炎涼,那於他更有什麼相干呢?在這一點上,塞尚又是一個大勇者,可與德拉克魯瓦照耀千古。



他的一生,是全部在艱苦的奮鬥中犧牲的:他不僅要和他所不滿的現實戰(即要補救印象派的弱點),而且還要和他自己的視覺、手腕及色感方面的種種困難作戰。


固然,他有他獨特的環境,使他能純為藝術而藝術地製作,然而他不屈不撓的精神,超然物外的人格,實在是舉世不多見的。


塞尚名保羅,於1839年生於普羅旺斯地區艾克斯。這是法國南方的一個首府。



他的父親是一個帽子匠出身的銀行家,母親是一位躁急的婦人。但她的熱情,她的無名的煩悶,使她十分鐘愛她的兒子,因為這兒子在先天已承受了她這部分精神的遺產。也全靠了她的迴護,塞尚才能戰勝了他父親的富貴夢,完成他做藝人的心願。


他10歲時,就進當地的中學,和左拉同學,兩人的交誼一天天濃厚起來,直到左拉的小說成了名,漸漸想做一個小資產者的時候,才逐漸疏遠。



這時期兩位少年朋友在校內、課外,已開始認識大自然的壯美了。尤其是在假中,兩人徜徉山巔水涯,左拉念著浪漫派諸名家的詩,塞尚滔滔地講著韋羅內塞 、魯本斯 、倫勃朗那些大畫家的作品。他終身為藝者的意念,就這樣地在充滿著幻想與希望的少年心中,醞釀成熟了。


在中學時代,他已在當地的美術學校上課;19歲中學畢業時,他同時得到美術學校的素描二等獎。這個榮譽使他的父親不安起來,他對塞尚說:“孩子,孩子,想想將來吧!天才是要餓死的,有錢才能生活啊!


服從了父親,塞尚無可奈何地在艾克斯大學法科聽了兩年課;終於父親拗他不過,答應他到巴黎去開始他的藝術生涯。



他一到巴黎就去找左拉。兩人形影不離地過了若干時日。但不久,他們對於藝術的意見日漸齟齬,塞尚有些厭倦巴黎,忽然動身回家去了。


這一次他的父親想可把這兒子籠絡住了,既然是他自己回來的,就叫他在銀行裡做事。但這種枯索的生活,叫塞尚怎能忍受呢?於是賬簿上,牆壁上都塗滿了塞尚的速寫或素描。


末了,他的父親又不得不讓步,任他再去巴黎。這回他結識了幾位知己的藝友,尤其是畢沙羅與吉約曼和他最為契合。


塞尚此時的繪畫,也頗受他們的影響。他們時常一起在巴黎近郊的歐韋寫生。但年少氣盛,野心勃勃的塞尚,忽然去投考巴黎美專;不料這位艾克斯美術學校的二等獎的學生,在巴黎竟然落第。氣憤之餘,又跑回了故鄉。



等到他第三次來巴黎時,他換了一個研究室,一面仍在盧浮宮徜徉躑躅,站在魯本斯或德拉克魯瓦的作品面前,不勝低迴激賞。


那時期他畫的幾張大的構圖,即是受德氏作品的感應。左拉最初怕塞尚去走寫實的路,曾勸過他,此刻他反覺他的朋友太傾向於浪漫主義,太被光與色所眩惑了。



然而就在此時,他被稱為太浪漫的作品,已絕不是浪漫派的本來面目了。我們只要看他臨摹德拉克魯瓦的《但丁的渡舟》一畫便可知道。


此時人們對他作品的批評,是說他好比把一支裝滿了各種顏色的手槍,向著畫布亂放,於此可以想象到他這時的手法及用色,已絕不是拘守繩墨而在探尋新路了。



人們曾向當時的前輩大師馬奈,徵求對於塞尚的畫的意見,馬奈回答說:“你們能喜歡齷齪的畫麼?


這裡,我們又可看出塞尚的藝術,在成形的階段中,已不為人所瞭解了。馬奈在十九世紀後葉,被視為繪畫上的革命者,尚且不能識得塞尚的摸索新路的苦心,一般社會更無從談起了。



總之,他是從德拉克魯瓦及他的始祖威尼斯諸大家那裡,悟到了色的錯綜變化;從庫爾貝那裡,找到自己性格中固有的沉著,再加以縱橫的筆觸,想從印象派的單以“變幻”為本的自然中,搜求一種更為固定、更為深入、更為沉著、更為永久的生命。


這是塞尚洞燭印象派的弱點,而為專主“力量”“沉著”的現代藝術之先聲。也就為這一點,人家才稱塞尚的藝術,是一種回到古典派的藝術。



我們切不要把古典派和學院派這兩個名詞相混了,我們更不要把我們的目光專注在形式上(否則,你將永遠找不出古典派和塞尚的相似之處)。


古典的精神,無論是文學史或藝術史,都證明是代表“堅定”“永久”的兩個要素。塞尚採取了這種精神,站在他自己的時代思潮上,為二十世紀的新藝術行奠基禮,這是他尊重傳統而不為傳統所惑,知道創造而不是以架空樓閣冒充創造的偉大的地方。



再說回來,印象派是主張單以七種原色,去表現自然之變化。他們以為除了光與色以外,繪畫上幾沒有別的要素,故他們對於色的應用,漸趨硬化。


到新印象派,即點描派,差不多用色已有固定的方式,表現自然也用不到再把自己的眼睛,去分析自然了。這不但已失了印象派分析自然的根本精神,且已變成了機械,呆板,無生命的鋪張。



印象派的大功在於外光的發現,故自然的外形之美,到他們已表現到頂點,風景畫也由他們而大成。


然流弊所及,第一是主義的硬化與誇張,造成新印象派的徒重技巧;第二是印象派繪畫的根本弱點,即是浮與淺,美則美矣,顧亦止於悅目而已。塞尚一生便是竭全力與此“浮淺”二字決戰的。



所謂浮淺者,就是缺乏內心。缺乏內心,故無沉著之精神,故無永久之生命。塞尚看透這一點,所以用“主觀地忠實自然”的眼光,把自己的強毅渾厚的人格,全部灌注在畫面上,於是近代藝術就於萎靡的印象派中,超***了。


塞尚主張絕對忠實自然,但此所謂忠實自然,絕非模仿抄襲之謂。他曾再三說過,要忠實自然,但用你自己的眼睛(不是受過別人影響的眼睛)去觀察自然。換言之,須要把你視覺淨化,清新化,兒童化,用著和兒童一樣新奇的眼睛去凝視自然。



大凡一件藝術品之成功,有必不可少的一個條件,即要你的人格和自然合一(這所謂自然是廣義的,世間種種形態色相都在內)。


因為藝術品不特要表現外形的真與美,且要表現內心的真與美;後者是目的,前者是方法,我們決不可認錯了。


要達到這目的,必要你的全人格,透入宇宙之核心,悟到自然的奧祕,再把你的純真的視覺,抓住自然之外形,這樣的結果,才是內在的真與外在的真的最高表現。



塞尚平生絕口否認把自己的意念放在畫布上,但他的作品,明明告訴我們不是純客觀的照相,可知人類的生命—一人格——是不由你自主地,不知不覺地,無意識地,透入藝術品之心底。因為人類心靈的產物,如果滅掉了人類的心靈,還有什麼呢?


以上所述是塞尚的藝術論的大概,及他與現代藝術的關係。以下想把他的技巧約略說一說。塞尚全部技巧的重心,是在於中間色。此中間色有如音樂上的半音,旋律的諧和與否,全視此半音的支配得當與否而定。繪畫上的色調亦復如是。



塞尚的畫,不論是人物,是風景,是靜物,其光暗之間的冷色與熱色都極複雜。


他不和前人般,只以明暗兩種色調去組成旋律,只用一二種對稱或調和的色彩去分配音階,他是用各種複雜的顏色,先是一筆一筆地並列起來,再是一筆一筆地加疊上去。於是全畫的色彩愈為鮮明,愈為濃烈,愈為激動,有如音樂上和聲之響亮。這是塞尚在和諧上成功之祕訣。



有人說塞尚是最主體積的,不錯,但體積從什麼地方來的呢?也即因了這中間色才顯出來的罷了。他並不如一般畫家去斤斤於素描,等到他把顏色的奧祕抓住了的時候,素描自然有了,輪廓顯著,體積也隨著浮現。


要之,塞尚是一個最純粹的畫家,是一個大色彩家,而非描繪者,這是與他的前輩德拉克魯瓦相似之處。



至此,我們可以明瞭塞尚是用什麼方法,來達到補救印象派之弱點的目的,而建樹了一個古典的、沉著的、有力的,建築他的現代藝術。


在現代藝術中,又可看出塞尚的影響之大。大戰前極盛的立方派,即是得了塞尚的體積的啟示,再加以科學化的理論作為一種試驗。在其他各畫派中,塞尚又莫不與他同時的高更與梵高三分天下。



在藝術史上他是一個承前啟後的旋轉中樞的畫人。


這樣一個奇特而偉大的先驅者,在當時之不被人瞭解,也是當然的事。他一生從沒有正式入選過官立的沙龍。幾次和他朋友們合開的或個人的畫展,沒有一次不是他為眾矢之的。



每個婦女看到他的浴女,總是切齒痛恨,說這位拙劣的畫家,毀壞了她們美麗的肉體。


大小報章雜誌,都一致認為他是一個變相的泥水匠,把什麼白堊啊,土黃啊,綠的紅的亂塗一陣,又哪知十年之後,大家都把他奉為偶像,敬之如神明呢?這種無聊的譭譽,在塞尚眼裡當看作同樣是愚妄吧!?


要知道塞尚這般放縱大膽的筆觸,絕非隨意塗抹,他每下一筆,都經過長久的思索與觀察。他畫了無數的靜物,但他畫每一隻蘋果,都是畫第一隻蘋果時一樣地細心研究。


他替沃拉爾畫像,畫了一百零四次還嫌沒有成功,我真不知像他這樣熱愛藝術,苦心孤詣的畫家在全部藝術史中能有幾人!然而他到死還是口口聲聲說:“唉,我是不能實現的了,才窺到了一線光明,然而耄矣……上天不允許我了……”話未完已老淚縱橫,悲抑不勝……



1906年10月21日他在野外寫生,淋了冷雨回家,發了一晚的熱,翌日支撐起來在家中作畫,忽然又倒在畫架前面,人們把他抬到床上,從此不起。


我再抄一個公式來做本篇的結束罷。要了解塞尚之偉大,先要知道他是時代的人物,所謂時代的人物者=永久的人物+當代的人物+未來的人物。


1930. 1. 7 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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