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輕易說自己有強迫症了,真正的它是個可怕的死迴圈

2019-08-17 16:55:13

一切從幾滴血開始。更確切地說,一切從書中對血的描寫開始。

 

當時我正在讀一本經典兒童文學,書中講的是女孩莫莉死於白血病的故事。有一段描寫她流鼻血,怎麼都止不住。從那以後我每次流鼻血,都確信自己命不久矣。我會強迫性地檢查四肢,看有沒有異常的淤斑——瘀斑是白血病的症狀之一。在我還是個孩童時,就沉溺於思考生命有限這件事,或許比有些將死之人想得還多。我的執念太深了,最後不得不扔掉那本刺眼的書。


真正的強迫症是種疾病 | 圖蟲


十幾年後,當醫生說我患有強迫症(OCD),我一點也不驚訝,我清楚地看到強迫像一根紅線貫穿著我整個人生。被確診時,我的症狀已達到強迫障礙譜系的極端,和很多人一樣符合確診強迫症的標準。

 

沒什麼好粉飾的:真正的強迫症是種疾病。它讓你無法正常生活——我的親身經歷可以作證。

 

強迫症是怎麼回事?

 

說到強迫症,大多數人想到的都是把床單四角掖得整整齊齊,或者一刻不停地洗手去除細菌的那種人。我完全不符合那種形象——我甚至有些懶惰。強迫症最標誌性的症狀是侵入性想法。

 

成為寫作工作者後,我一直在與憑空冒出來的侵入性想法作鬥爭:還記得你從前那篇關於恐龍的文章嗎?你最好再逐字逐句讀一遍,確保沒有寫錯東西或漏掉資訊源。幾乎每個在我腦中轟鳴的強迫性念頭都反覆叫道:你犯錯了,你犯錯了。而所有強迫行為終究是徒勞,那個聲音依舊不絕於耳。

 

其實,研究表明每個人都有侵入性想法。大部分人能夠在侵入性想法出現時,就打消可能對身心產生不良影響的念頭。然而,強迫症患者無法忽略這些念頭。他們會過分解讀這些想法,誤認為這些想法就是真實的自己:如果我會傷害自己,該怎麼辦?如果我是個惡人,又該怎麼辦?


強迫症是個恐怖的死迴圈 | 圖蟲


侵入性想法會引發焦慮,強迫症患者因此會強迫自己做點什麼,來緩解這種焦慮,比如洗、查、數、重複某個短語、祈禱、反芻(不停回想某些事情),或者採取其他應對機制

 

這些行為可能是外在的,或是完全內在的。而內在的強迫行為除了患者以外,其他的人都無法發現。

 

當患者實施強迫行為時,會對他們自身產生暫時性的影響。短時間內,另一個想法又會萌芽,而患者為了撫平焦慮,則會再次產生強迫行為。這簡直是個恐怖的死迴圈,稍有不慎,情況就會失去控制。而強迫症患者自殺的機率,比健康人群高出10倍


管窺強迫症

 

《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5版)》(DSM-5)指出,強迫症的特徵是存在強迫思維和/或強迫行為,而絕大多數有強迫症的個體既有強迫思維又有強迫行為

 

強迫思維是反覆和持續的想法、衝動(例如刺傷他人)、表象(例如有關暴力或恐怖的場景),它被感受為侵入性的和不需要的;而強迫行為是重複的行為或精神活動,個體感到受驅使而對強迫思維作出反應,或必須非常機械地遵守規則。


圖 | Giphy


值得注意的是,強迫症和普通人群中的侵入思維或重複行為並不一樣。例如,我們有時在鎖門後反覆檢視可能並不是強迫症使然,而是一種常見的偶然行為。因此為了區分這兩者,DSM-5的診斷標準之一強調,強迫症的強迫思維和強迫行為必須是耗時的,或引起顯著的臨床痛苦或損害。

 

強迫症還需要和其他一些精神障礙加以區分:例如拔毛癖表現為反覆拔掉自己的毛髮——一種聚焦於軀體的重複性行為,而自閉症譜系障礙中也存在重複性行為模式,進食障礙中會有儀式化的進食行為等。


大腦過度預報威脅


生物學研究發現,人類大腦天生就有某種促成強迫性思維的機制

 

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顯示,強迫症患者的三個關鍵腦區異常活躍:眶額皮質、前扣帶回和基底節。關鍵在於,我們依賴這些腦區識別錯誤的想法,以糾正思考路線。強迫症患者負責探測威脅的系統過分活躍,以至於產生了“持續性錯誤測得訊號”,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精神病學家傑弗瑞·施瓦茨(Jeffrey Schwartz)說。

 

可以說,強迫症就像一個出故障的汽車防盜器,不管你怎麼嘗試解除警報,它還是叫個不停。


強迫症患者負責探測威脅的系統過分活躍 | 圖蟲


沒人喜歡汽車防盜器刺耳的叫聲,但是安全起見,大多數人都願意裝一個。從演化的角度上看,強迫可能是出於類似的道理產生的。“強迫性特質的情感核心在於一種猛烈的焦慮緊張感。”心理學家斯蒂芬·赫特勒(Steven Hertler)說。

 

這種緊張感,他解釋說,能夠刺激我們做出保命的必要行為。那些對於入侵者、蛇、老虎等潛在威脅有執念的人,雖然不太討人喜歡,但他們杞人憂天的性情保護了親友的安全,也對後代的生存大有裨益。“在所有演化出來的避害策略中,”德國精神病學家馬丁·布倫(Martin Brüne)寫道,“強迫症可謂是最極端的一種。”

 

我們的大腦也可能早早地做好了準備,在生命中的脆弱階段走向強迫的極端。西北大學的一項研究發現,女性在產後表現出強迫症症狀的比率是常人的四倍左右——普遍的症狀有一直擔心傷害到新生兒,或讓他們染上病菌。研究者認為某些強迫可能是生產後的適應性反應,讓母親處於高度警覺狀態,無微不至地保護弱小無助的嬰兒。

 

高度敏感的威脅探測系統帶來生存優勢,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大部分人的威脅探測器都敏銳過頭了點。雖然只有約1/40的人患有臨床上的強迫症,但多達1/10的人曾有過干擾日常生活的嚴重強迫思維和強迫行為。大多數人的強迫傾向的確是與生俱來的,也存在著個體差異,但是我們目前的文化氛圍促進並放大了這種傾向。


我們大部分人的威脅探測器都敏銳過頭了 | Fabrizio Verrecchia/Unspash

 

該如何應對強迫症?


兒子出生後,我的強迫症捲土重來。雖然我的病史使我屬於高危人群,產後激素失衡也讓我更容易發作,我對這一切竟毫無察覺(或許是我刻意忽視了),在一段時期內沒有表現出任何症狀。

 

然而好景不長,強迫思維再次來襲,而且是敵對性的那種強迫思維。當我躺在床上照顧兒子,突如其來的緊張感會攫住我的身體,讓我心率飆升。我24歲時寫的某篇文章,甚至是高中時候的小論文,都會像一記猛拳一樣觸發我的威脅探測器。為了遏止排山倒海的恐慌,我會一遍遍地檢查每篇文章,導致邪惡的強迫迴圈無休無止地繼續下去。

 

我絲毫不懷疑強迫特質寫在我的基因裡。如果施瓦茨在我強迫症發作時掃描我的大腦,我敢確定我的眶額皮質會像聖誕樹似的熠熠生輝。然而,絕大多數精神疾病都是生理機制和環境條件互動作用的產物,而我成長的文化環境和現在的生活狀態,簡直是為了誘發強迫症而精心設計的。


一旦你的大腦明白,就算不實施強迫行為,生活還是會繼續,你的強迫症尖刺也就會變鈍一些  | 圖蟲


強迫症的一線療法有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SSRIs),還有屬於認知行為療法的暴露和反應預防(ERP)。前者包括百憂解等藥物,而後者需要用令你恐懼的刺激瘋狂轟炸你,直到你適應它們。

 

ERP的核心是徹底接受。如果你強迫性地恐懼病菌,並且隔幾分鐘洗一次手驅趕病菌,那麼你必須接受治療師的指令:在地板上摩擦手,再用舌頭舔,然後不準洗手。或者像我一樣,接受你的確可能寫過一篇非常糟糕的舊文章,但必須遏制住檢查修改它的慾望。至於那些總是圍繞著追求完美而產生強迫念頭的人,“我們通常會建議他們犯些微小的錯誤,比如漏掉逗號,搞錯大小寫之類的”,而且犯錯後不允許糾正,洛杉磯西木焦慮症研究所所長艾達·戈比斯(Eda Gorbis)說。

 

一旦你的大腦明白,就算不實施強迫行為,生活還是會繼續,你的強迫症尖刺也就會變鈍一些。

 

對那些足夠堅強,能夠忍受這些不適的人,EPR有奇效。通過直面最大的恐懼,而不是試圖藉助強迫行為驅逐這些恐懼,我得以在幾天甚至幾小時內遏制住最嚴重的強迫發作。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一項實驗發現,患者接受以ERP為核心的治療後,如果症狀有所緩解,他們以往過分活躍的腦區也“冷靜”了下來;這意味著療法真的可以幫助改變大腦的生理迴路。強迫症患者服用百憂解等抗抑鬱藥後,眶額皮質的活躍程度也降低了。藥物與行為療法或許是殊途同歸的。


過度的自我保護會導致自我毀滅 | Doğukan Şahin/Unsplash


不向強迫症屈服


不過,對包括我在內的許多患者而言,治療只能減輕強迫的程度,而無法徹底消滅它。戈比斯說,治療的目的是限制那些惱人的症狀,幫助病人全心投入生活,而不是徹底剷除強迫傾向。

 

“應該明確區分兩種情況。”她說,“如果你每天有超過一小時的強迫性思維,而且它們造成了很大痛苦,那麼你肯定是生病了。但如果只是偶爾發生,也沒有讓你很難受,那麼這還算不上疾病。

 

雖然我的症狀已經減輕到能夠忍受的地步了,我的強迫本性沒有消失,而且我認為假如沒有它,我也不會成為現在這樣的寫作者。我還有一個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想法:我需要強迫傾向,因為它能夠平衡我同樣嚴重的懶惰脾性。

 

然而,我也下定決心不向強迫症的核心悖論屈服:過度的自我保護會導致自我毀滅。換言之,我始終緊攥著紅線不放,但我不再任它牽著我鼻子走了。我的覺悟也減輕了我的痛苦:我終於清楚地意識到,我的強迫傾向與當代文化轟轟烈烈的“集體強迫症”其實密不可分。

 

我因此能夠捫心自問,我是否想要服從文化的指令,或以何種姿態隨波逐流。假如我能夠徹底斬斷紅線,我會這麼做嗎?我不確定,但這個問題其實毫無意義:因為我不能夠。所以我不得不抓住它,相信它會繼續引領我走出迷宮。

 

關於強迫症的五個常見誤解


1

強迫症患者勤洗手?

 反覆洗手是強迫行為的一種表現,但只有約25%的患者有這樣的行為。類似的行為還包括反覆檢查水龍頭、鎖、電燈開關等等,而這些行為僅僅在30%的強迫症患者中出現。換言之,並不是所有勤洗手的人都患有強迫症。


圖 | Giphy 


2

強迫症患者都有潔癖?

 許多人常將強迫症與“熱愛整潔和乾淨”劃上等號。事實上,強迫症是一種焦慮障礙,常伴有頻繁、不安且無根據的想法。強迫症患者有時候會追求整潔或對稱性,而難以忍受的潛在焦慮會進一步加強這種行為。

 

3

重複做同一件事就是強迫症?

 並不是所有強迫行為都肉眼可見。約有25%的強迫症患者,他們的強迫行為是完全隱蔽的“內心戲”。這些行為包括思維反芻、祈禱、壓抑或者合理化強迫行為、在心裡數數,或者逃避某些場景或地點。

 

4

強迫症對於工作和生活有幫助?

 別以為患有強迫症會讓人在工作和生活上注重細節、一絲不苟。事實上,強迫症一點都不好玩:世界衛生組織曾將強迫症列為“十大衰弱疾病”之一。強迫症患者可能會因為患病而失去收入,使得生活質量下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強迫症患者同時患有焦慮症。

 

5

強迫症只會影響成年人?

強迫症的平均發病年齡是20歲,但是青少年甚至是年僅4歲的幼兒,也可能患上強迫症。對幼兒進行診斷非常困難,因為重複性行為有可能是兒童發育的正常階段。


作者:Elizabeth Svoboda、James Lloyd

編譯:有耳、Olli

編輯:EON、odette

編譯來源: 

[1] Aeon, The red thread of obsession

[2] Science Focus, I still remember the day my brain broke

[3]《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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