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平 | 為何應是“喜龍仁”?

2019-03-20 11:57:26

一份民國十八年八月十日的內政部指令中稱其為“瑞典人喜龍仁”。內政部指令這種政府檔案上把近代來華外國人漢名弄錯的機率很小。據此推斷,“喜龍仁”至少是得到Osvald Sirén認可的並且在其與當時的民國政府部門打交道時使用的很正規的漢名。


喜龍仁與他的中國藝術史研究


喜龍仁卒於1966年,而中國的著作版權法規定在作者去世五十年後其著作版權不再受保護,因此從2016年開始,國內多家出版社爭相出版喜龍仁的著作中文譯本,特別是他的《北京的城牆和城門》,近年來出了很多中譯本。蘇立文(Michael Sullivan)在他那本被廣泛用作西方大學中國藝術史入門標準教科書的《中國藝術》一書中列為參考書的《中國園林》也首度在2017年出版中文版。

雖然曾經給喜龍仁擔任過三個月研究助手的高居翰對喜龍仁頗有微詞,高居翰在其佛利爾獎章受獎演說中稱喜龍仁不是他的英雄,並且說喜龍仁對中國藝術史的研究往往不夠深入。但是喜歡與高居翰爭論的班宗華對喜龍仁評價極高。


高居翰對喜龍仁頗有微詞,但是高居翰在其關於中國繪畫發展的系列講座視訊中卻也推薦喜龍仁的著作,原因是喜龍仁著作中的有些圖版在其他資料中不大容易找到。


喜龍仁從1920年代起就已經把中國藝術史研究當做一種全球性的活動,經常奔波於歐洲、北美、東亞,幾乎遍覽當時歐洲、北美和東亞所有重要的公私中國藝術品收藏,並精心拍攝圖片。真可謂“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材料”!而在他那個時代很少有人像他這樣全身心投入地研究中國藝術。喜龍仁也充分利用他那個時代所能找到的幾乎所有的研究成果。他本人四十歲左右才開始研究中國藝術,中文雖然也曾經努力學習,但是畢竟水平有限。於是他不惜自己花錢聘請助手幫助翻譯中文資料。他經常從國外聘請研究助手去瑞典和他一起翻譯和研究。早在1920年春季他就從中國帶一位年輕人回瑞典,打算讓這位中國青年幫他翻譯中國畫論(馬悅然《我的老師高本漢》,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年,頁154)。從1936年到1938年給他當了兩年助手的中國青年楊周翰後來成為北京大學一位大名鼎鼎的英語和歐洲文學教授。高居翰年輕時也曾給他做了三個月助手。喜龍仁與歐洲、北美、中國的中國藝術品收藏家和商人以及學者都有廣泛交流。他在決定研究中國藝術之初就拜訪過北美當時最重要的中國藝術收藏家佛利爾(Charles Lang Freer)並且得到佛利爾的指點和幫助。1922年他還曾去羅振玉天津寓所觀看羅振玉收藏的王維《江山雪霽圖》摹本(A History of Early Chinese Painting,p85)。他與民國時期北京著名鑑藏家完顏衡永(王衡永、衡亮生)有長期聯絡和交流。他在著作的致謝部分多次提到伯希和與韋利(Arthur Waley)。他與胡適、黃賓虹、袁同禮、張元濟和蔡元培等人也有交往。當然他與盧芹齋等藝術品商人也有密切的聯絡。



袁同禮致喜龍仁信



喜龍仁致胡適信


儘管高居翰對喜龍仁頗有微詞,但是高居翰在其關於中國繪畫發展的系列講座視訊中卻也推薦喜龍仁的著作,原因是喜龍仁著作中的有些圖版在其他資料中不大容易找到。今天喜龍仁的著作至少對於藝術史學史和鑑藏史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他的著作有助於我們瞭解全球範圍內中國藝術史學科的發展歷程,也可以得到很多關於藝術品流轉經歷和收藏曆史的寶貴線索。

魯迅1936年3月30日寫給莫斯科的猶太人藝術史家Pavel Ettinger的信中說:“有一部Osvald Sirén(喜龍仁)的《A History of Early Chinese Paiting中國早期繪畫史》,雖然很貴(約美金40),然而我以為是很好的書,非Kiang(江亢虎)的著作可比。”(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2005年版第14卷,頁387)“喜仁龍”這個錯誤譯名是怎麼流行起來的直到1985年才有喜龍仁著作的中譯本出現。北京燕山出版社1985年出版了喜龍仁的《北京的城牆和城門》,Osvald Sirén被翻譯為奧斯伍爾德·喜仁龍。從此以訛傳訛,流風所及,連葛兆光和石守謙也未加深究而隨大流,稱其為“喜仁龍”。


有關喜龍仁的內政部指令


為何應是“喜龍仁”

首先,“喜仁龍”是不對的。Osvald Sirén的漢名應該是喜龍仁。

筆者見過一份民國十八年八月十日的內政部指令,指令中稱其為“瑞典人喜龍仁”。內政部指令這種政府檔案上把近代來華外國人漢名弄錯的機率很小。據此推斷,“喜龍仁”至少是得到Osvald Sirén認可的並且在其與當時的民國政府部門打交道時使用的很正規的漢名。這一推斷也得到曾經擔任喜龍仁研究助手達兩年之久的楊周翰的回憶的印證,也得到與喜龍仁有過交往的黃賓虹、楊聯陞和張大千等人的書信的證實。


1930年喜龍仁北平購畫賬單


1936年至1938年擔任喜龍仁研究助手的楊周翰(1915—1989)在1980年代回憶說:

在1935年夏天,北大有一位英籍女教師Miss Bowden-Smith把我介紹給來華訪問的瑞典美術史教授喜龍仁(Osvald Sirén),要我和他一起核校一部他已出版的《中國畫論》(The Chinese on the Art of Painting)中中國畫論的英譯文。後來他又邀我去瑞典和他工作。

1936年3月,我應前一年夏天喜龍仁之約,離開北平,經偽滿、西伯利亞抵莫斯科,又轉列寧格勒、芬蘭,搭船到了斯德哥爾摩。

喜龍仁原是研究義大利繪畫的,專攻文藝復興早期畫家喬託(Giotto),有專著(英譯本1917),後來研究中國建築和園林藝術,1920年就到中國來過,據說是唯一獲准在宮內拍攝建築物的外國人(當時紫禁城還由溥儀居住),繼而又研究中國繪畫。在我認識他以前,他已出版了《中國畫論》和《中國早期繪畫史》,他約我去的時候,正在準備寫中國後期繪畫史,包括元明清三朝。他的古漢語不能獨立工作,他要我做的工作就是把畫論、畫史、畫家傳、題跋、詩詞等口譯成英文,他寫下來。在口譯過程中,對原文的理解總要經過一番商討。我當時只21歲,對古文略知一二,但對繪畫則一無所知,尤其繪畫理論,繪畫術語,什麼氣韻生動、骨法用筆這些至今聚訟不止的概念,什麼吹雲潑墨,什麼皴刷點拖這類技術術語,都是從未接觸過的。但是這對我卻是一個很好的訓練,同時對中國的繪畫藝術也有所理解。喜龍仁還帶我去英、德、法各國首都博物館看他們收藏的中國畫,從所謂顧愷之的女史箴圖到明清畫家的作品,頗開眼界。

1938年夏末,我離開瑞典回國到昆明。(參看季羨林等:《外語教育往事談》,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8年,第203-205頁)

黃賓虹1936年2月19日致許承堯的書信中稱:

昨有瑞典圖書館主任喜龍仁者,酷愛鄭畫,謂新安派為世界第一等高品,江浙名家皆所不及。如四王之甜,藍田叔之俗,歐人亦厭之矣。(參看黃賓虹:《黃賓虹文集·書信編》,第146-147頁)

此處瑞典圖書館主任是瑞典博物館主任之筆誤。喜龍仁從1928年到1945年擔任瑞典國家博物館繪畫與雕塑部主任館員。

黃賓虹1943年致傅雷的書信中說:

近二十年,歐人盛讚東方文化,如法人馬古烈談選學,伯希和言考古,意之沙龍,瑞典喜龍仁,德國女士孔德,芝加哥教授德里斯珂諸人,大半會面或通郵,皆能讀古書,研究國畫理論,有明於元代士大夫之畫高出唐宋,而以明季隱逸簪纓之畫不減元人,務從筆法推尋,而不徒斤斤於皮相。(參看黃賓虹:《黃賓虹文集·書信編》,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年,第203頁。)

楊聯陞1956年6月27日致蔣彝的信中說:

Bollingen信,這次在我也出於意外。因為就情理推斷,可能已很大了。不過此項計劃,我最初就覺得可疑,因為今日美國之美術博物館與弄中國畫的人,情形與喜龍仁當年調查時已大不同。您所謂情形複雜者是也。真正作起來,怕也要得罪人。因為大家眼光可以不同,而中國畫之真偽又實在難辨,所以不作也好。(參看楊聯陞:《蓮生書簡》,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47-48頁。)

網上有張大千給喜龍仁寫的書法作品,釋文如下:

喜龍仁博士致力吾華繪畫垂五十年,著作等身,舉世奉為矩矱。十年前,予自天竺還居香港,先生亦遊於是,訪予寓齋,因盡出敝藏相與縱觀上下古今。所論莫不相合。恨相見晚也。此十年來,予南北東西,未有定止。先生好遊,時時握手東京,京都間,頃者予來游上都,適逢先生八十大壽,矍鑠尤勝十年以前。他日必更有鴻篇巨著以餉世人。敢先生餉世人者,以先生為不朽。


喜龍仁在日本看中國古畫


喜龍仁立於中國園林中


近代來華外國人的漢名


近代來華居住時間較長的歐美人大多會學習漢語,並且會起個漢化的姓名。漢名就是漢化的姓名,跟歐美人姓名的音譯很不同。比如費正清是John King Fairbank(約翰·金·費爾班克)的漢名,此名為梁思成所起,但是得到他本人認可,並且在華期間長期使用。

伯希和(Paul Pelliot)和喜龍仁(Osvald Sirén)也正是這樣的漢化的姓名。什麼叫漢化的姓名?漢化的姓名就是完全模仿中國漢族人的姓名習慣的姓名。常見有人自作聰明的將Paul Pelliot譯為保羅·伯希和,將Osvald Sirén譯為奧斯瓦爾德·喜龍仁。這就像將John King Fairbank譯為約翰·金·費正清或者約翰·費正清一樣,是不倫不類的。同理,James Cahill只能譯為高居翰,不能譯為詹姆斯·高居翰。

有些近代來華歐美人甚至有字號之類的別名。伯希和,字履中(參看《惲毓鼎澄齋日記》,頁453);福開森(John Calvin Ferguson),字茂生(A Perpetual Fire,pp59-61);史克門(Laurence Sickman),字協和(王世襄:《錦灰不成堆》,頁90、92、95、99,李經國編《奇人王世襄》,頁71)。 

《文匯報·文匯學人》第380期

學林(2019.2.22)| 為何應是“喜龍仁”?——兼談近代來華人士的漢名

葉公平  常州工學院藝術與設計學院講師

投稿郵箱

[email protected]

轉載本公號文章請註明出處

wenhui_xr

 




熱點新聞